尹妹（40）

尤崇看起来像一个正在从世界上慢慢褪色的人。

不对，他不是在“褪色”，他是在“关机”。

能量不足的魅魔会从外到内地失去魅魔的特征，最先消失的是嘴唇的颜色，然后是眼睛的光泽，然后是皮肤的温度，最后是维持人形态的能力。他现在正处于第三阶段，皮肤摸上去是凉的，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

他换上了那件被墙头枯枝刮破的深蓝色外套。袖口那道小口子还在，白色的纤维从裂缝里支出来，像一根微弱的、求救的天线。

他没有剪掉它，也没有试图把它塞回去。也许他潜意识里希望有人看到这道口子，问他“你的衣服怎么了”，然后他就可以顺着那个问题，说出一些他一个人说不出口的话。

他把尹妹的睡衣叠好，放在床上。

浅灰色的棉质布料被他叠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方块，他没有尹妹那种把每一样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能力。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个方块，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睡衣，打开行李箱，把它放在箱子最底层，压在所有衣服下面。

与藏起来不同，这是收好。

出门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天已经全亮了，但太阳没有出来。

云层很厚，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一床太重了的被子盖在城市上空，让人喘不过气。

巷子里的早餐摊已经出摊了，油条在锅里翻滚的滋滋声混着豆浆的香气，勾得尤崇的胃空转了一下，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昨天剩下的零钱，够买一份煎饼果子。

他没有买。

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他吃不下。

地铁上人很多，早高峰。尤崇被挤在车门旁边，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

旁边一个大妈的帆布袋抵着他的腰，对面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在说某个项目的截止日期。车厢里空气混浊，各种气味搅在一起，但没有一种是尹妹洗衣液的味道。

他在双井站换乘，又坐了七站，在尹妹家所在的那个区域下了车。

这一站下车的人很少，因为这附近全是别墅区，没有写字楼，没有商场，没有早高峰该有的人潮。他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灌进他的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

从地铁站到尹家别墅，走路要二十分钟。他没有打车，他想走一走。

也许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把那个计划在脑子里再过一遍，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走得太快，他就要更早地面对那扇门后面的人。

计划很简单，简单到算不上一个计划。他会在下午三点之前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在尹妹不注意或者不设防的时候，吻他。

当然不是深吻，不需要交换呼吸，不需要唇齿相依，只是嘴唇贴上嘴唇，足够让系统完成能量采集。

三秒。

伪装会失效三秒，他需要在这三秒里确保尹妹闭着眼睛，或者背对着光，或者任何一个让他看不清细节的角度。

然后能量到手，伪装恢复，一切如常。

他可以在那之后找任何一个理由离开，家里有事，身体不舒服，随便什么理由。然后他回到出租屋，等能量稳定下来，再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完美吗？

尤崇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