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冬天的冷风灌进来,扑了他一脸。他跨出门槛,走进灰白色的、没有温度的下午的光里。
身后传来尹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尤一,你的外套——”
“不要了。”
他走进了院子里,没有回头。银杏树的秃枝在他头顶交错成一张灰色的网,风从网眼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某种古老的、哀伤的乐器。
草坪上还有昨天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向那堵靠着老槐树的围墙。
来的时候是翻墙进来的。
走的时候,他本来可以走正门,这一次他是被邀请来的,他不需要再翻墙了。但他还是走向了那堵围墙。
不是因为正门不能走,而是因为他怕走到正门口的时候,会忍不住回头,而如果他回头,看到尹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旧家居服,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用那双圆圆的杏眼看着他,他大概就走不了了。
他翻过围墙,落地的瞬间膝盖弯了一下,缓冲的姿势很标准,像一只猫。
深蓝色的外套在他翻墙的时候被墙头的枯枝刮了一下,袖口勾破了一个小口子。他没有看,攥着外套,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向地铁站。
他没有跑。跑太狼狈了。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在逃跑的人。
但他确实在逃跑。
地铁上人不多,下午三四点,不是高峰。尤崇找了个靠门的角落站着,把外套穿上了。
袖口那个被枯枝刮破的小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纤维,像一道小小的、裂开的伤口。他把袖口攥住,不让那道口子露出来。
窗外的隧道是黑的,车厢里的灯光在玻璃上反射出他模糊的倒影,深蓝色的外套,浅灰色的睡衣裤子,白色的板鞋。
他穿着尹妹的睡衣跑出来了。
他没有换衣服。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套浅灰色的、袖子短了一截的、带着尹妹洗衣液味道的睡衣。
他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他来不及擦,也来不及忍,就那么站在地铁车厢的角落里,无声地流了一路的眼泪。
没有人注意到他。
车厢里的人都在看手机,没有人会去看一个站在角落里的、高高瘦瘦的、穿着不合身睡衣的男孩。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没有人有时间去关心一个陌生人的眼泪。
他的手机一直在震。
尹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
“尤一,你怎么了?”
“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不会怪你的。”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我可以帮你。”
“你回家了吗?”
“尤一,你回我一条消息就行,让我知道你没事。”
“你的睡衣还在你身上,你穿走了。”
“我不是要睡衣。我是想说,你穿着我的睡衣走的。”
“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尤崇靠在车厢壁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他一条一条地读完了尹妹所有的消息,然后打了一行字。
“我到家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发送。
尹妹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
“到家了就好。睡衣不用还了。你穿着合适,送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