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一个每天都会见到的人,“饿不饿?我在做酸奶杯,马上就好。”
尤崇看着他。
家居服换了一件,今天穿的是浅蓝色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细边,看起来像一件被穿了很多次、洗得柔软、领口微微松垮的旧衣服。
他的头发比昨天长了一点,不,没有长,是没梳,蓬松地垂在额前,遮住了一边的眉毛。
脸上还带着午后的倦意,眼底有一层很淡很淡的青灰色,大概是昨晚睡在地上没睡好的痕迹。
“你一直没睡?”尤崇问。
尹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被戳穿的不好意思,也有“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那种轻描淡写。
“睡了一会儿,”他说,转回去继续做酸奶杯,“在沙发上。比地上舒服。”
尤崇看着他的背影。浅蓝色的旧家居服,腰后面系着一个蝴蝶结,围裙带子系的,和昨天那条深蓝色围裙是同一个蝴蝶结,位置一模一样,在腰椎往下一点点的地方。
他系蝴蝶结的方式很固定,两个圈大小相等,尾巴的长度也差不多,像是有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对称强迫症。
“尹妹。”
“嗯?”
“你对我这么好,不怕是坏人吗?”
尹妹的手停了一下,只是极短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瞬。然后他把最后一层麦片撒上去,把薄荷叶摆正,拿起玻璃杯转过身,看着尤崇。
“你是坏人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尤崇张了张嘴,“我是”这两个字就在舌尖上,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我是坏人”这句话是假的。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只被困在任务里的、能量快要用完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魅魔。
坏人和魅魔之间,隔着的不是道德的高下,而是命运的无可奈何。
“不是。”尤崇说。
尹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湖水。然后他把手里那杯做好的酸奶杯递过来,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杯身冰凉,碰触到尤崇指尖的时候,尤崇本能地缩了一下。
“手还是这么凉。”尹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
他转身从微波炉里拿出一杯用过的热水,不是刚烧的,是烧好之后放在微波炉里保温的,玻璃杯的外壁烫得发白。他把热水杯塞进尤崇的另一只手里,让他左手捧热水,右手捧酸奶杯。
“这样就不凉了。”他说。
尤崇双手各捧着一杯东西,站在厨房门口,像一个被安排好了手里该拿什么就乖乖拿什么的、听话的小孩。
热水杯的温度从左手传到心脏,酸奶杯的凉意从右手传到心脏,两种温度在心脏的位置相遇,冷热交替,像一个微型的、持续的气旋,搅得他胸腔里翻涌不止。
他低下头,看着右手里那杯酸奶。
分层很漂亮,水果的颜色在透明的杯壁后面鲜艳得像一幅微型油画。他拿起附在杯壁上的小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酸奶是凉的,不甜,酸度刚好。
水果丁很新鲜,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爆开。麦片脆脆的,嚼起来有谷物的香气。
每一样食材都很普通,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人花了心思为另一个人做的、独一无二的东西。
“好吃。”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