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是暖黄色的,不亮,刚好够照亮床头那一小片区域。
灯罩是米白色的,上面画着几颗星星,手绘的,笔触稚拙,和那个马克杯上的笑脸应该是同一个人画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颗星星。
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被子也是软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枕头的高度刚好,不会太高也不会太低。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一只在打呼噜的猫。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因为他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能量值、任务、期限、尹妹的眼睛、尹妹的嘴唇、尹妹在走廊里那两秒的停顿。
这些东西在他的脑海里搅在一起,像一个被搅乱的线团,找不到线头。
但他很快就睡着了。
因为这个房间太安全了。
安全的床,安全的被子,安全的灯光,安全的味道。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诚实,它知道这里没有威胁,不需要戒备,不需要伪装。所以它放下了所有,防备,像一个终于被允许休息的士兵,倒头就睡。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那只鸟又回来了,停在银杏树的同一根枝丫上,歪着头看着窗户里的他。
房间里的光线从早晨变成了中午,白色的、明亮的、没有温度的中午的光。
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水,玻璃杯,凉的,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水杯旁边放着一块曲奇饼干,用保鲜膜包着,保鲜膜上贴着一张新的便签纸。
“你睡着的时候烤的。尝尝。醒了给我发消息,我在楼下。——尹妹”
尤崇拿起那块曲奇饼干,隔着保鲜膜捏了捏,还是温的。
他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
酥的,甜的,黄油和糖的比例恰到好处,在嘴里慢慢化开,不腻。
中间嵌着几颗小小的巧克力豆,咬到的时候会多一层微苦的回味。
他慢慢地把整块曲奇吃完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尹妹发了一条消息。
“曲奇很好吃。”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那你再睡一会儿,睡醒了再吃一块。”
尤崇看着这行字,笑了。
是真真切切的、露出牙齿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
他笑着笑着,眼眶又开始泛酸了,但这次他没有忍住眼泪,也没有放任它掉下来。
就让它在眼眶里挂着,亮晶晶的,像一颗还没成熟就要被摘下的果子。
他躺在床上,穿着不属于自己的睡衣,盖着不属于自己的被子,枕着不属于自己的枕头,看着窗外那棵不属于自己的银杏树,和那只不属于自己的鸟。
但他觉得,这些东西,好像正在慢慢地变成他的。
不是因为他占有了它们,而是因为它们正在记住他。睡衣记住了他的体温,被子记住了他的重量,枕头记住了他的气味,银杏树记住了他站在窗前的身影,那只鸟记住了他醒来时眨眼的频率。
有一天,如果他离开了,这些东西会在某个时刻想起他,拿起那件睡衣的时候,闻到不属于尹妹的味道;整理被子的时候,发现一根深棕色的、比尹妹的头发更长的发丝。
他会在这个房子里留下痕迹。
就像尹妹在他心里留下痕迹一样,不可逆的,擦不掉的,时间越久越清晰的。
尤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有尹妹的味道。
不是任何可以命名的事物。
就是“尹妹”本身,独属于他的、无法复制的、让尤崇的尾巴在被子底下慢慢松开、慢慢垂下、慢慢蜷成一个安心的弧度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