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妹（28）

“尤一，”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亮了一些，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你要不要……在我这里洗个澡？我给你找换洗的衣服。”

尤崇转过头看着他。

冬天的早晨，客厅里还是很暗，但厨房方向已经有了一道薄薄的、淡金色的光。

那道光穿过半开的门，落在尹妹的头发上，把他深棕色的发丝染成了浅浅的栗色。

他坐在地毯上，仰着头看着尤崇，腿蜷着，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小小的，软软的，像一朵还没完全展开的、挂着露水的花。

尤崇看着那朵花，心里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次不是诱惑他去做坏事，而是在说另一句话——

留下。他说留下。

“好。”尤崇说。

尹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赤着脚踩过地板，走向二楼。

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尤崇有没有跟上来。

每一次回头，他的目光都会在尤崇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然后过几秒又回来。

尤崇跟着他走上楼梯。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级台阶的声响都不一样。

第五级的声音最响，像是被踩过无数遍、已经松动了的那种吱呀。

尹妹踩到这一级的时候会故意跳过，用跨的。

尤崇记住了。

二楼走廊的地板上铺着一条深蓝色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走廊两侧是几扇关着的门，尹妹走在前面，在最里面那扇门前停下，推开门。

“这是客房，没人住过，但床单被褥都是干净的。”他说，走进去拉开窗帘。

晨光涌进来，尤崇眯了一下眼睛。

房间不大，但很温馨，床是单人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品，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和一本书，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

窗户正对着后花园，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就在窗外，枝丫上停着一只灰蓝色的鸟，正在梳理羽毛。

“浴室在走廊尽头，我去给你拿毛巾和衣服。”尹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收得干干净净，像一只安静的、不打扰任何人的猫。

尤崇站在客房窗前，看着那只鸟。

鸟梳完了羽毛，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

他不是来旅游的，不是来度假的，他是来做任务的，但他站在一间为他准备好的客房里，窗外是银杏树，床头柜上有书，浴室里有热水，走廊尽头有人在为他翻找干净的毛巾和衣服。

这一切都太像真的了。

像一个精心布置过的、用来骗他留下来的陷阱。

但陷阱不应该是暖的。陷阱应该冷，应该硬，应该让人在掉进去的瞬间就知道自己上当了，而这个陷阱是暖的，是软的，是让人掉进去之后舍不得爬出来的。

尹妹很快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摞东西，毛巾、浴袍、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

他把东西放在床上，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没拆封的拖鞋，摆在床边。

“睡衣是我去年买的，买大了，一直没穿过，你应该能穿。”他说，目光在尤崇身上比划了一下，“你比我高好多，可能袖子会短一点，你先试试，不合适我再找找别的。”

尤崇低头看着那套睡衣。浅灰色的，棉质，摸上去柔软得像云。

“谢谢。”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