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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旧盏

此情不问天

赵桓出关那天,寒山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雪。

藏剑窟的石门从里面推开,积雪从门楣上簌簌落下,落了他一肩。他站在洞口,眯起眼睛看了看天光。闭关太久,连日光都觉得刺眼。

窟外石阶上搁着一只酒葫芦。葫芦是旧的,塞子是新换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淡了驱寒。”赵桓把纸条折好收入袖中,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是温的,有人算准了他出关的时辰,提前温好放在这里。

他拎着葫芦沿石阶往下走。剑宗还是老样子,练剑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几个小弟子正在扫雪。他们看到赵桓,停下扫帚齐齐行礼,喊赵师叔。最小的那个还补了一句——“掌门说您今天出关,让厨房多蒸了馒头。”他点了点 头,继续往前走。

掌门院的门虚掩着。陆重山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只茶炉两只旧茶盏。茶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茶汤在壶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往对面的蒲团上指了指。赵桓在蒲团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只茶炉,谁也没有先开口。

陆重山拎起茶壶,往两只旧茶盏里各斟了半盏茶。茶盏是粗陶的,边沿磕破了好几处,是当年他们还是散修时在小镇的集市上一人一只买来的,他的那只盏沿的缺口还是赵桓当年失手磕的。三百年了,这只旧茶盏还在。

“剑谱翻完了?”陆重山问。

“翻了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下次闭关再翻。”赵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很烫,入口微苦,是寒山后山自产的野茶,他们年轻时喝惯了的那种,“你徒弟上次来,带了黄酒。你没留一壶给我。”陆重山说酒被他喝完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下次徒弟回来让他多带两壶。

又沉默了一阵,赵桓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他忽然开口:“三百年前那封信,你说没写。其实写了。信在我这里。”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封,信封上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只有一个“陆”字。字迹是陆重山的,笔画间还带着年轻时的锋芒,“你托人送到仙盟,信使被拦在执法堂门外。信落到顾北辰手里,他没有拆,也没有烧,只是把它锁在幽冥殿的暗格里。我去年离开天都峰之前,去幽冥殿取回了这封信。”

陆重山接过信。信封已经脆了,他拆开时纸屑簌簌往下掉。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赵兄,寒山入秋了。北境的雪比往年早,我在后山埋了两坛酒,等你来喝。剑宗掌门的位置我不想要,但师父说没人肯接。你要是仙盟待不下去,来寒山。咱俩一起教徒弟。”他把信叠好放回信封,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被烫得嘶了一声。“三百年前写的话,现在还算数。”

赵桓没有回答。他把茶盏搁在膝头,看着廊外越下越大的雪,忽然提起旧事:“我在执法堂这些年,杀过很多人。有些是该杀的,有些不是。药婆婆是后者。”他的声音在雪中显得格外空寂。

陆重山将信中那张发脆的信纸重新叠好放入怀中,又给赵桓续了半盏热茶。“你欠的,慢慢还。寒山有三千卷剑谱,你翻完再说。我的旧伤每逢阴天会犯,药婆婆不在了,但药谷的年轻弟子还在。你也可以去找那个姓纪的姑娘扎两针。”

赵桓低头看了看自己持剑的右手。这只手杀过人,如今也在翻阅剑谱、整理被岁月遗忘的旧卷。

他没有应承自己是否配得上那封信,只是端起茶盏将微凉的茶汤饮尽,轻轻搁下旧盏。茶炉里的炭火又跳了一下,棚顶的积雪被风掀起薄薄一捧细雾。

他起身走向藏剑窟,旧盏对面的蒲团也空了,但茶壶仍有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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