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的灯笼铺在琉璃巷东头,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盏兔子灯。那是她爹教她扎的第一盏灯,竹骨有些发黄了,裱纸换过三次,但灯还在。
裴砚第一次走进这间铺子的时候,阿青正蹲在地上糊一盏新灯。糨糊的味道混着竹篾的清苦气,在午后微醺的日光里发酵。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鼻尖上沾了一点白糨糊。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糊纸。
“你来干什么。”
“买灯。”裴砚在门槛上站了片刻,然后走进来,阵盘搁在柜台边,语气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上次那个兔子灯被雪泡坏了。我来买盏新的。”
“那是夏天的事。现在是秋天了。”阿青把刷子搁在糨糊碗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竹屑,“你来买灯,怎么夏天不来。”
裴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脚边那堆竹篾上。
阿青的手很巧,竹篾在她手里弯来绕去就变成了兔子的耳朵、鲤鱼的尾巴、莲花的花瓣,和阵修那种每道纹路都必须精准的训诂截然不同。他蹲下来拿起一根竹篾,试着弯了弯,竹篾啪地断了。
阿青把断掉的竹篾从他手里抽走。“你削阵石的手,不要糟蹋我的竹子。”
她从竹篓里挑了一根韧些的递给他,握着他的手背带他把竹篾弯成弧度,手指比他短一截,力道却不小。
他僵着指节随她扭了两道弯,竹篾没断,绷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半圆。他抬头想问这样算不算合格,发现她鼻尖上那块糨糊还在。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鼻子上有东西。”
阿青接过帕子擦了一把,帕子是灰的,阵修用的那种粗棉布,不吸水,糨糊抹成了一小片白印。她把帕子摔回他胸口,说你说的有东西是指这块糨糊,已经擦你帕子上了。裴砚低头看了看那片洇开的糨糊渍,说回头赔你一块新的。
此后裴砚来琉璃巷的次数比以往勤了些。本来是每月一次,找谢知言和顾长晏喝茶,顺便帮杂货铺加固防潮阵。
后来变成每半个月一次,再后来变成每旬一次。谢知言在柜台后面跟顾长晏咬耳朵,说裴砚最近不对劲,茶还没喝完就往巷子东头走了。
有一天傍晚,裴砚在灯笼铺坐了很久。阿青糊完了一盏莲花灯,正在往灯骨上描金粉。她描花瓣的手很稳,每一笔都恰好填满竹骨的空隙。裴砚看了一阵,忽然说我来帮你画灯面。她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他说阵修也画画——阵纹就是画。
阿青半信半疑地把笔递给他。他蘸了金粉,在第一盏空白灯面上画了一道极细极繁复的纹路。是一道守护阵。纹路精密错叠,收笔处与灯骨刚好吻合,金粉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微光。阿青捧着那盏灯,竹骨上的金纹跟着烛火明明灭灭。她看了很久。
“你们裴家的阵纹,以前都是刻在石头上,刻在阵盘上。这是你第一次把它描在灯纸上吗。”
“是。”
“为什么要画在灯纸上。”
裴砚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的金粉,忽然想起父亲,想起裴家牌匾上那块“阵世家传”被仙盟砸成两半的时候,自己那两块碎开的祖传阵石仍然嵌在檀木阵盘中心。“石头太冷。灯是暖的。”
她把这盏灯挂在铺子门口最高的横梁上,把那盏旧的兔子灯换下来抱进屋搁在床头。然后转身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双护膝。
那是她新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布料的颜色深浅不一。她把护膝递给他:“你每次来都蹲在地上帮我削竹子,膝盖上全是泥。”
裴砚接过护膝,低头看了很久。护膝的布料是剑宗外门弟子练功服的下脚料,灰色的粗棉布,和他的帕子一样。他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他把护膝收进怀里,抬头看着她。夜风从巷口吹进来,阿青低头收拾摊了满桌的竹篾和糨糊碗,那盏描金纹灯的烛火在穿堂风里跳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嗯。”
“我以前问过你——你真不记得我了。你每次都说没有。”阿青的睫毛在灯笼的微光下轻轻动了一下,“顾哥哥以前跟你提过这件事吗。”
“他没有。但你第一次端着糯米糕来敲门时看他的眼神,像是认人。”
“我认的不是他。是你。”阿青把最后一把竹篾拢进竹篓,低着头绑篓口的麻绳,“很多年前你爹来琉璃巷替药谷布阵,带了你在身边。你蹲在巷口用树枝在地上画阵,我蹲在旁边看。你画完就跑,树枝丢在地上。我捡了,还在。”
她从供桌底下最深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根被磨得光滑发亮的树枝,是很多年前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孩留在巷口的。她把这截树枝搁进他掌心。裴砚怔住。
他把阵盘合上,和阿青隔着柜台面对面站着。横梁上那盏描金纹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旋转,灯面上的金粉在旋转中连成一道完整的守护阵,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铺子的石板地上。他用全部这辈子学会的唯一一句不带阵理的话回答她:“这次我不会丢下树枝就跑。”
阿青低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和很多年前蹲在巷口看人画阵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那根干枯多年的树枝被他依旧覆着旧茧的手握着,她伸手覆上他手背,两只手一起把它举到灯下,让烛火映亮树皮上残存多年的一点点陈年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