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宗山脚下的小镇只有一条主街。
街东头有间铺子,门板是旧的,招牌是块烧焦的废木料,用炭写了“无弦琴铺”四个字。
常有修士路过,探头往里看一眼,然后问同一个问题——老板,你招牌上写“无弦”,可你墙上挂的琴明明都有弦。
沈惊时每次听到这个问题都会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在大漠客栈里弹碎酒杯时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两道细纹。
“无弦不是没有弦。是把弦还给了该还的人。”问话的人大多听不懂,他也不解释,低头继续给膝上那把新琴上弦。
凤栖琴沉入东海之后,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做琴了。琴修没了琴,就像剑修断了剑。可那天清晨从孤岛坐船回来,船还在海上漂着,她靠着他肩膀说了句话。“回去以后,我斫琴,你上弦。店名就叫无弦。”
她真的开始斫琴。从没碰过木工的人,从选木料开始学起,跟着镇上的老木匠学了三个月,刨坏的木板堆满了后院。
第一把琴斫出来的时候,琴身歪了半分,岳山高低不平,漆面厚薄不一。
她自己看了半天,说太难看了不能卖。沈惊时把琴抱过去搁在膝头,试了试音,说音色很好,这把留给我。那把琴现在还挂在他们卧房的墙上,琴身上歪歪扭扭刻了两个小字——第一。
后来她的手艺越来越好。她斫琴的时候他就在旁边调试琴弦,两个人隔着满地的刨花木屑,偶尔对视一眼,谁也不说话。琴铺开张后渐渐有了生意。
来买琴的人有些是剑宗弟子,攒了好几个月的月钱来挑一把入门琴;有些路过的散修,在铺子里试弹片刻后放下灵石,抱一把琴继续往南走。
也有些修士不是为了买琴而来,只是为了听一段曲子。沈惊时从不拒绝。只要有人开口,他便从墙上取下一把新琴,弹一小段。每把琴的曲子都不同,唯独《归途》他不弹。
有一回,一个老修士在铺子里听他弹完一段无名小调,问他为什么不弹那首最有名的《归途》。沈惊时低头调弦,说《归途》不用弹,已经到家了。
她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听到这句话,算珠拨错了一颗,低头把算盘清零重算。她的手指在算盘珠上停顿片刻,然后继续噼里啪啦打下去,打得比刚才更快。
沈惊时从前弹琴,是为了在追兵的间隙里给自己留一口气;是为了在卧底的暗夜里证明自己还没有烂透;是为了隔着幽都的铁牢让她听见自己还活着。现在都不是了。现在他弹琴只是因为想弹,因为窗外有日光,柜台后面有人,墙上的琴在等新主人。
又一年冬天,有个少年抱着琴跑来铺子里。琴是去年从这里买的,被他不小心磕掉了一块漆。沈惊时看了看磕痕,拿起工具打磨补漆。
少年蹲在旁边看,忽然问:“老板,你这招牌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问了好多人都不告诉我。”沈惊时把补好的琴递还给少年,看了看柜台后面正整理货架的她,又看了看墙上那行炭笔小字。
“以前我的琴弦,每一根都欠着债。宫弦欠着情报,商弦欠着谎言,角弦欠着命。后来我用四根弦还完。剩下一根,本来也该断的。但有个人替我捡回来了。”他把右手摊开,掌心横着那道早已愈合的旧疤,“她捡回来的不是弦,是我。所以无弦——就是不再欠了的意思。”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琴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傍晚收铺的时候,她把门板一块块合上。沈惊时在柜台后面收拾工具,忽然说清铭,我们成亲这么久还没办过喜酒。她把最后一块门板搁好,说那明天补上,她来下厨。
沈惊时拨了一下手边那把旧琴的弦,惊觉她已转过身来,把算盘、账本、琴弦、木屑都推到一边,腾出了大半张柜面。那把琴的岳山还是歪的,漆面依旧厚薄不匀,是他们的第一把琴。他想了想,开始弹《归途》。
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窗外夜风安静,琴声很轻,像月光照在空山石阶上,每一级都亮着,终于有人在阶前等到了归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