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宗后山的积雪化了大半,溪水比往年涨得早,把练剑台边的石板路冲出一道浅浅的水沟。
陆重山蹲在沟边看了半天,得出结论是去年冬天冻裂的石缝今年春天被水泡软了。
他拍拍膝上的碎石渣站起来,对身后正在挥剑的小弟子们说今天不练剑了,搬石头修路。
谢知言就是在这时候出现在山门外的。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跟着顾长晏,顾长晏手里拎着两壶从琉璃巷带来的黄酒。
谢知言肩上扛着一袋从山下小镇买的糖炒栗子,纸袋被热气洇出深色的油斑。
“师父,我回来了。”
陆重山眯起眼睛。
他看了看谢知言晒黑了些的脸,看了看他肩上那袋糖炒栗子,又看了看顾长晏手里的黄酒。
然后他转身朝大殿方向吼了一嗓子——“你们大师兄回来了。”
这一嗓子吼得整座寒山都在抖。
练剑台上的小弟子们扔下木剑就跑过来,最小的那个师弟被石头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圆脸师妹把扫帚往裴砚手里一塞冲在最前面。
谢知言被一群师弟师妹围在中间,栗子还没放下就被扯歪了衣领,扛栗子的手臂被好几只手同时拽住。
他蹲下来把糖炒栗子倒进最小的师弟兜起的衣摆里,又剥了一颗递给那个圆脸师妹。
小师妹接过栗子舍不得吃,问他顾师兄这次待几天。
顾长晏站在人群外圈。
他把黄酒搁在石阶上,手还没收回去就被圆脸师妹拽住袖口:“顾师兄你会做冰棍吗?去年夏天你做的冰棍,我留了一根在雪里埋着,后来找不着了。”
他说雪埋的冰棍到夏天早化了,蹲下来摊开掌心凝出一根筷子长的冰棱放在她手里。
小师妹接过冰棱,被冰得直缩手但还是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转头对旁边的小师弟炫耀说你看我又有一根了。
谢知言把栗子分完站起来环顾四周。
他看到练剑台上多了几个生面孔,是新入门的弟子,最小的才七八岁,最大的十二三。
他又看到纪采苓正在药房里给弟子们上针灸课,沈惊时在回廊下教一个瘦高的少年调琴轸,裴砚蹲在练剑台边上拿阵盘测量水沟的深度。
然后他发现少了一个人。
“赵师叔呢。”
“闭关。”陆重山接过黄酒拔开塞子闻了闻,是熟悉的那股糟香,“进去快一年了。每回我路过藏剑窟,都能听到他在里头翻剑谱。藏剑窟里一共三千卷剑谱,他大概翻了快一半。”
谢知言没再追问。他拎着包袱往自己以前住的偏院走,推开院门时愣了一下。
院子被人打扫过,石桌上晾着几本剑谱,廊下摆着两把竹椅。
竹椅是新的,椅背上刻了一行小字,笔迹是陆重山的——“给徒弟和他道侣留两把椅子。”他站在院子中央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扭头对顾长晏说这椅子肯定是师父自己削的,手艺太差了椅子腿都不齐。
顾长晏坐下来试了试说不差,比他想象的稳。
下午谢知言被陆重山拎到了练剑台。
理由是“你当大师兄的不教新弟子基本功,让谁来教”。
谢知言把重剑插在练剑台边上,从最基础的拔剑式开始教起。
他做示范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拔剑出鞘,剑锋在空中划出一个利落的弧。
“拔剑不是为了帅。是为了快。比对手快一寸,你就能护住身后的人。比对手慢一寸,身后的人就会受伤。”
他收剑入鞘让师弟们依次上前试给他看。
最小的那个师弟每次拔剑都会卡在剑鞘口,剑柄撞得自己的虎口通红。
谢知言没有催他,只是走过去半蹲在他身前用自己的手包住那只小小的手,带着他把剑从鞘里一寸一寸拔出来。
然后他松开手,说你自己来一次。
小师弟咬紧嘴唇拔剑,剑身擦过鞘口带起一串细碎的铁屑,剑尖终于稳稳指向前方。
“很好。”谢知言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再练一百遍。”
与此同时顾长晏被纪采苓请到了药房。
她正在给新收的药谷弟子讲解经脉图谱,挂了一整面墙的穴位图,新弟子们人手一具针灸铜人。
她讲足少阳胆经的走向,讲环跳、风市、阳陵泉,讲到膝阳关时忽然停下来,指着铜人的膝弯说这个穴位施针时病人会很酸麻,你们第一次扎针时手感要轻。
然后她话锋一转看向坐在窗边的顾长晏。
“这位是顾师兄。他的经脉曾被空脉损伤,从指间到心脉没有一处好地方。你们现在摸到的每一寸完整皮肤,当年全是裂痕。”
她把银针递给最近的一名弟子让他上前替顾长晏把脉。
那弟子把完脉低低惊呼一声:“完全不像受过伤……”纪采苓说你以后在医途上遇到治不了的旧伤,就想想刚才指腹下的那截脉象——曾经碎过,如今完好。
哪怕希望只有一丁点也不许放弃。
傍晚时分陆重山让厨房张婶多蒸了三屉馒头。
剑宗大殿前的广场上摆了两张长桌,弟子们围坐在长桌边啃馒头喝粥。
谢知言靠着石柱啃第三个馒头时,沈惊时和他妻子也到了。
她怀里抱着新琴铺开张以来卖出的第一把琴,琴轸是那枚铜扣,琴弦是新绞的蚕丝弦。
沈惊时坐在回廊下调试这把琴,拨了一段极短的调子,然后抬头看向练剑台上。
他听说剑宗要开一次大课,便回来了。
次日清晨,剑宗钟声连敲十二下。所有弟子搬蒲团到后山观剑台下方,草地上密密匝匝坐了好几排。
连住持藏经阁的老修士都拄着拐杖站在树荫下。
陆重山第一个开讲,他只说了三句话。
“剑修找一把比命重的剑。找到了,剑不会断。找不到,剑再锋利也是废铁。”
谢知言第二个开口,他的话更少,重剑横在膝上,面对着台下一张张稚嫩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坐在下面听师父讲剑。
他想了想,说了两句。
剑不是拿来杀人的,是拿来护人的。护不住人的剑,再快也没有用。
裴砚第三个起身,没有拿剑,把新刻的阵盘搁在讲台上。
阵盘上的祖传阵石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说阵修不求杀敌,求护全。护住你身后的人,护住你脚下的城,护住这世间的有情。阵盘上的阵石微微震了一下,像在应和。
沈惊时将无弦琴铺里那把新琴搁在膝头,没有弹《归途》,也没有弹《生门》。
他弹了一段极短的调子,然后按住琴弦说这是今早在观剑台边写的,还没有名字。
她站在人群后方朝他微微颔首,他目光越过满场弟子的头顶,说就叫《问情》。
纪采苓没有上台。她坐在第一排蒲团上银针摊开在膝头,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针尖上。
顾长晏最后一个开口。
他坐在谢知言旁边,月白长袍被山风吹得轻轻拂动。
台下所有弟子都安静下来——他们听过顾师兄给冰棍的事,听过他在东海孤岛引天道、在祭坛修复无情道残片,但大多数小弟子第一次听他自己开口。他站起来,没有走到讲台前,只是站在原地。
“被驱赶、被废脉、被当作容器,都不妨碍你活着。
但只靠你一个人不够。
我靠的是我娘,是药婆婆,是师长与同门。
还有一个人,他替我扛过劫雷,陪我走过每一段夜路。
有情道不是让你独自逞强,是找到愿意与你并肩的人。这堂课是他起的头,我来收。”
他垂下手,和谢知言十指相扣。
那只手从琉璃巷地铺边握住的第一夜就再没有真正松开过。
台上几个年轻弟子交头接耳:“这话说的是谁?”“还能是谁。”
观剑台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灰袍身影。赵桓出关了。
他站在高处负手望着这满山满谷的年轻面孔久久没有出声。
然后他转身走向藏剑窟,衣袍拂过石阶上积了一冬的松针。
他要把藏剑窟剩下那一半剑谱继续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