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
杨博文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领口上。他坐在书桌前,拿起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消息,来自左奇函,发件时间三分钟前。
左奇函“《楼道》的Demo。第一版,你听听哪里要改。”
后面跟了一条语音文件,时长两分十一秒。
杨博文盯着那个时长看了好几秒。两分十一秒,不长不短,刚好是一首完整歌的长度。他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翻出那副耳机——不是普通的,是左奇函上次送他的那副。他说“以后听歌方便点”,杨博文一直没舍得用,原封不动地放在抽屉最里层。
他拆开包装,把耳机插进手机,戴上。
点了播放。
旋律从听筒里流出来。
和白天在楼道里听到的那一版不一样——这一版完整得多。开头是一段吉他的独奏,温柔得像有人在你耳边轻轻叹气。然后鼓点加了进来,很轻,像心跳。
杨博文闭上眼睛。
两分十一秒里,他看到了很多画面。楼道里昏暗的灯光,撞进他怀里时他僵硬的肩膀,声控灯亮起时他看到的那双慌乱的眼睛。
还有那句:“那你取一个。”
“《五楼》。”
他笑了一声。
副歌进来的那一刻,杨博文的睫毛颤了一下。这一段和白天听到的完全不同——左奇函加了一段变奏,旋律不再是平缓的叙述,而是一层一层往上推,像一个人在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鼓起勇气往前迈了一步。
变奏的节奏不快不慢,杨博文听着听着,忽然愣住了。
他在心里默数了一下节拍。
六十八。
一分钟六十八拍。
那是他安静状态下的心跳频率。
杨博文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左奇函不知道他的心跳是多少——不可能知道。除非……除非那天在天台,他靠在左奇函肩膀上睡着的时候,左奇函偷偷数过。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
左奇函“听了吗?”
杨博文抬起头,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打字:
杨博文“在听。”
左奇函“第三遍了?”
杨博文下意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播放次数——还真是第三遍。他没有否认,回复:
杨博文“你怎么知道。”
左奇函“猜的。”
杨博文盯着这两个字,总觉得左奇函发消息的时候一定在笑。
过了一会儿,左奇函又发来一条:
杨博文那段变奏的节拍,是不是六十八?”
对面沉默了很久。
杨博文盯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那个状态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左奇函只回了一个字:
左奇函“嗯。”
但杨博文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杨博文“你什么时候数的?”
左奇函“天台。你靠着我睡着那次。”
杨博文“……你一直没睡?”
左奇函“嗯。”
杨博文“就为了数我的心跳?”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杨博文以为左奇函已经睡了。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准备去吹头发。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
左奇函“不止。”
杨博文的呼吸顿了一下。
左奇函“还数了你翻了几次身,呼吸了几次,睫毛抖了几下。”
左奇函“你翻了一次身,呼吸了二百一十三次,睫毛抖了七下。”
左奇函“哦不对,是八下。最后一下是我数漏了。”
杨博文盯着这三条消息,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他整个人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又闷闷地吸了一下鼻子。
手机又震了。
左奇函“是不是太肉麻了?”
杨博文“是。”
左奇函“……那我删了。”
杨博文“不许删。”
左奇函发了一个句号。杨博文盯着那个句号,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标点符号。
走廊里传来妈妈的脚步声。
杨妈“博文,还不睡?明天还要上学。”
杨博文杨博文抬起头,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杨博文“马上睡。”
脚步声远了。杨博文拿起手机,给左奇函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杨博文“两分十一秒太短了。”
左奇函“什么?”
杨博文“Demo。我想多听一会儿。”
这一次,左奇函秒回了:
左奇函“那就循环播放。”
左奇函“反正我写给你了,你想听多久都行。”
杨博文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倒在床上。耳边还回响着那段六十八拍的变奏,和着心跳,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旋律,哪个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把那段Demo又听了一遍。
两分十一秒。
然后循环。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他十七岁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