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的录制进入后半段,节目组给嘉宾们放了一天假。
说是放假,其实只是不安排正式的约会环节。固定摄像头还是开着,直播间里依旧有观众进进出出,但没有人来布置任务卡,也没有导演在耳麦里cue流程。对于已经被录制密集轰炸了两周的嘉宾们来说,这一天假期简直是天降甘霖。
苏予澈睡到了自然醒。阳光从亚麻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七分。比平时多睡了将近两个小时,脑子里那种昏沉沉的倦意总算消散了大半。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发现整个心动小屋安静得不像是住了八个人的地方。客厅里空无一人,沙发上横七竖八地搭着几条毛毯,茶几上散落着昨晚玩游戏时留下的词卡和吃了一半的零食。落地窗外的花园被阳光照得发亮,绣球花开到了最盛的时节,一团一团挤在绿叶之间,白的粉的蓝的紫的,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
苏予澈走到厨房,发现中岛台上放着一张纸条,用江屿那只骚包的金属笔压着。纸条上是宋念念的字迹,圆滚滚的,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要往上翘一下:
“我们去超市采购啦!冰箱里东西快吃完了。沈老师说你在睡觉让我们别吵你。厨房有留的三明治和草莓,咖啡豆现成的你自己泡。——念念”
纸条右下角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苏予澈把纸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的是“三明治和草莓”,第二遍看的是“沈老师说你在睡觉让我们别吵你”。他把纸条折好放在一边,从冰箱里拿出用保鲜膜封好的三明治,又洗了几颗草莓放进碗里。咖啡机启动的嗡嗡声在空旷的厨房里回荡,混合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让整个早晨显得格外安静悠长。
他端着早餐坐到落地窗前的藤椅上。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三明治是宋念念一贯的风格——培根煎得微微焦脆,生菜切得细细的,吐司烤得金黄。草莓很甜,是那种熟透了之后自然散发出来的清甜。
一个人的早餐吃得很慢。没有人来聊天,没有镜头在面前晃来晃去,他难得可以不用顾忌任何人的目光,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吃到一半,一只黑色的鸟落在花园的石板路上,歪着脑袋在地砖缝隙里啄来啄去,大概是找虫子吃。苏予澈咬着三明治看它啄了好一会儿,看到那只鸟找到一条蚯蚓、叼起来飞走了,才收回目光。
十点半左右,大部队回来了。
第一个进门的是宋念念,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看见苏予澈坐在藤椅上,远远就喊了起来:“你醒啦!我们买了超多东西,中午吃火锅!”她身后跟着秦漫,推着一个小购物车,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蔬菜和调料。江屿拎着三大袋肉类和海鲜,手臂上还挂着一提饮料,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许清月最后一个进来,手里只拿了一样东西——一盒现切的年糕,大概是其他人分配给她拿的最轻的东西。
“沈老师呢?”苏予澈往后看了一眼,门外没有人了。
“在地下车库停车,马上就上来。”江屿把购物袋放到厨房台面上,甩了甩被勒出红印的手,“你是不知道,超市里那几个收银员看见沈矜辞,扫码枪都拿反了。我们在那儿等结账等了快二十分钟,所有人都在拍照。”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沈矜辞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是他单独去隔壁水果店买的——一袋橘子,一盒草莓,还有一把香蕉。他把袋子放在中岛台上,目光扫了一圈客厅,在落地窗前的苏予澈身上停了一拍。
“吃过了?”他问。
“吃了。”苏予澈举起手里剩的最后半颗草莓,“草莓很甜。”
沈矜辞点了点头,从自己刚买的那盒草莓里又拿了几颗放进苏予澈的碗里,然后把剩下的草莓放进冰箱冷藏室。全程动作自然流畅,旁边正在拆火锅底料的江屿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选择低头研究底料包装上的说明文字。
中午的火锅是在花园里吃的。
这是宋念念的提议。她说天气这么好,在屋里吃火锅太浪费了,不如搬到花园里去。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帮他们在花园的石板路上支了一张折叠长桌和八把椅子,电磁炉的电源线从客厅窗户里拉出来,长长地拖了一路。锅底是鸳鸯锅——一半麻辣一半清汤,因为苏予澈和许清月都不能吃辣。
花园里阳光很好,但有遮阳伞挡着,不会晒。绣球花丛里有蜜蜂在嗡嗡地飞,偶尔一阵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火锅底料的麻辣香气搅在一起。苏予澈坐在遮阳伞下,面前是咕嘟咕嘟冒泡的火锅,周围是一群和他相处了两周的人,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如果定格下来,大概会是一张很好的照片。
“毛肚好了!谁要吃毛肚?”宋念念用漏勺捞起一片烫得刚好的毛肚,在空中晃了晃。
“给我。”江屿伸出碗。
“先给苏予澈,他太瘦了。”宋念念无视江屿的碗,把毛肚放进苏予澈的碗里。江屿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表情写满了“我被区别对待了”。秦漫在旁边轻笑了一声,把自己刚烫好的牛肉也夹了一片放到苏予澈碗里,动作优雅,像是顺手而为,但牛肉的位置恰好避开了毛肚,摆得整整齐齐。
许清月没有夹菜,但她把一盘刚切好的年糕推到苏予澈面前——那是她早上唯一负责拿的东西。推到苏予澈面前的时候,她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予澈低头看着自己碗里越堆越高的菜,有点不知所措。“你们别都给我,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剩着。”沈矜辞坐在他旁边,语气平淡,但他的筷子一直没怎么动,大多数时候都在帮苏予澈捞东西——羊肉卷、虾滑、豆腐,每一样都是苏予澈刚才多看了一眼的。
江屿端着碗,目光在苏予澈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自己空空荡荡的碗底,干笑了两声:“我现在确定这个节目不需要我了。”宋念念安慰他:“没事,你负责吃麻辣锅底,我们都吃不了那么辣。”江屿看了她一眼,夹起一片涮得通红肥牛卷塞进嘴里,辣得说不出话。
下午,沈矜辞被经纪人一通电话叫走了。似乎是上次那个民国戏剧本的事,导演那边临时改了两场戏的拍摄日期,和综艺录制撞了档期,需要重新协调。沈矜辞走之前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衣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苏予澈正好路过。
“晚饭前回来。”沈矜辞系好鞋带站起来。
“好。”苏予澈点头。
沈矜辞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句“有事给我发消息”,然后推门出去了。
苏予澈站在玄关处,透过玻璃门看着保姆车驶出车道,在转角处消失。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颗没舍得吃的橘子硬糖,转身回了客厅。
下午的时光懒洋洋的。江屿和宋念念在客厅里打游戏,两个人在电视前大呼小叫,手柄按得噼里啪啦响。秦漫坐在沙发上看电子书,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电视屏幕上的战况,然后面无表情地低头继续看书。许清月窝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戴着耳机,手指在平板上画来画去,偶尔皱眉,偶尔舒展。
苏予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那本画册。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但每次翻到那幅“月光下的海”时还是会停下来多看几眼。旁边还有一幅画——画的是梧桐巷的街景,和沈矜辞上次带他去的那条街很像。他把画册的这一页拍下来,发给沈矜辞。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收到了回复。沈矜辞说那条街在城南,不是梧桐巷,但都是同一条马路延伸过去的,下次可以带他去走走。苏予澈回了“好”,关上手机继续翻画册。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还是沈矜辞——“晚饭前回来,别吃太多零食。”苏予澈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知道了”。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继续翻画册,嘴角的那个弧度藏都藏不住。
变故发生在下午四点半。
苏予澈本来坐在沙发上看画册,看着看着就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大概是中午吃太多了,又晒了那么久的太阳,整个人懒洋洋的提不起劲。他本想靠回沙发上看完最后一页就回房间,但脑袋刚挨上靠垫就不想动了。然后就睡着了。
起初没人注意到。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苏予澈本身就很安静,睡着之后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是许清月最先发现不对的——她抬头准备给苏予澈听一段新写的旋律,发现他靠在沙发扶手上,书滑到了腿上,头歪向一侧,呼吸听起来比平时重。
“苏予澈?”她叫了一声,没有回应。许清月放下平板,站起来快步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苏予澈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比平时更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许清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她的脸色就变了。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急:“他在发烧。”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游戏暂停,宋念念扔下手柄跑过来,秦漫放下电子书快步走了过来。江屿从茶几后面绕过来,看了一眼苏予澈的脸色,立刻转头去翻医药箱。秦漫蹲下来,用手背贴了贴苏予澈的额头和脖子,眉头越皱越紧:“烧得不低,至少有三十八度五。”
“怎么会突然发烧?”宋念念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是不是中午在花园里吹风了?我不该提议在外面吃火锅——”
“跟他没关系。”许清月打断她,语气依旧很沉,“他本来就体弱。”
江屿把医药箱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了电子体温计和退烧贴。“体温计,先量一下。”秦漫接过体温计,在苏予澈耳朵里测了一下——三十八度七。
宋念念的眼眶红了,手忙脚乱地去洗手间拧了一条冷毛巾,回来敷在苏予澈额头上。秦漫把退烧贴贴在苏予澈后颈,又把他的袖子往上卷了卷,让手腕露出来通风。许清月没有凑上去抢着照顾,只是安静地站在沙发旁边,手指攥着平板电脑的边缘,指节发白,嘴里说了一句:“要不要告诉沈老师。”
她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沉默了。节目组配的随行医生还在路上,但从市区赶到心动小屋至少要二十分钟。而现在唯一一个说过“有事给我发消息”的人不在屋里。
“我打给他。”江屿拿起手机,拨了沈矜辞的电话。响了两声,没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大概正在开会,手机开了静音。江屿咬咬牙发了条消息过去:“苏予澈发烧了,三十八度七,你开完会赶紧回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没有秒回。手机屏幕暗下去。
客厅里只剩下药箱打开的声音、秦漫轻声询问苏予澈“哪里不舒服”的声音、宋念念在厨房里烧热水的声音。苏予澈在昏睡中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呼吸比平时急促,眼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梦。
许清月放下平板,走到落地窗前。窗外阳光依旧明媚,绣球花开得没心没肺的好看,但她现在完全没有心情看花。她看着空荡荡的车道,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保姆车还没有回来。
而她身后,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