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馆约会之后,心动小屋的日子忽然变得安静了许多。
不是冷清,是那种潮水退潮后的平静。节目已经录制了快两周,嘉宾们从最初的客套拘谨进入了一种更松弛的状态——早上不会再有人精心吹好头发才下楼吃早餐,也不会再有人为了在镜头前保持仪态而只吃三分饱。取而代之的是素颜、拖鞋、冰箱里吃了一半的酸奶,以及沙发上横七竖八的抱枕和毛毯。
苏予澈很喜欢这种变化。他本就不是擅长社交的人,之前那种时时刻刻被镜头盯着、每句话都要斟酌再三的日子,对他来说远比其他人更消耗心神。现在大家都放松下来了,他反而觉得自在了一些。
周三的早晨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花园的绣球花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植物的清苦香。苏予澈比平时醒得早,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披了件外套下楼。
餐厅里还没有人。中岛台上摆着昨晚宋念念做的半盘饼干,用保鲜膜草草封了一下,几块已经碎成了渣。咖啡机旁边放着一盒新开的咖啡豆,是江屿昨天从自己行李箱里翻出来的——他说是托朋友从埃塞俄比亚带回来的单品豆,结果被许清月泡了一杯之后评价“和楼下便利店卖的味道差不多”,江屿为此念叨了一整天。
苏予澈没有去碰咖啡机。他自己从橱柜里拿了一袋挂耳,烧了壶水,靠在橱柜边上等水开。窗外的雨还在下,花园里的绣球花被雨水打得轻轻点头,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深灰色的光泽。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苏予澈没有回头,但他听出来不是沈矜辞——沈矜辞的步子更稳更沉,这个脚步声更轻更快,应该是女生的。
“你这么早?”宋念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穿着粉色格子睡衣,外面裹了一条毯子,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
“被雨声吵醒了。”苏予澈把挂耳挂在杯沿上,热水壶的开关跳起来,他提起壶往杯子里注水。咖啡的香气随着热气升腾起来,在微凉的空气里格外明显。
“真好,我也想被雨声吵醒。”宋念念从饼干盘里捡了块完整的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是被我的闹钟吵醒的,响了五遍才起来。”
“你今天有安排?”
“不是!”宋念念把饼干咽下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今天轮到我和你做早饭。上周排班表就贴冰箱上了,你没看吗?”
苏予澈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冰箱。冰箱门上果然贴着一张手写的早餐排班表,用彩色马克笔画了表格,每一天都标注了负责做早餐的嘉宾名字。今天的格子里写着:宋念念、苏予澈。字迹是秦漫的,工整清秀,和苏予澈记忆中另一个人的字迹有几分相似。
“我没注意。”苏予澈老实承认。
“没关系!我一个人也能做的,但两个人更好嘛。”宋念念已经撸起袖子走到冰箱前,把门拉开,弯腰在里面翻找,“你想吃什么?我看看有什么食材——鸡蛋、牛奶、吐司、培根、生菜……要不要做三明治?”
“好。”苏予澈端着泡好的咖啡站在旁边,觉得光站着不太好,“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你帮我把生菜洗了,西红柿切片。”宋念念从冰箱里抱出一堆食材堆在中岛台上,动作麻利得像是专业的。她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刀,对着晨光看了看刀刃,满意地点点头,“还行,节目组的刀没钝。我跟你说,我之前录过一个美食节目,那里的刀钝得连西红柿都切不动,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苏予澈被她夸张的语气逗笑了。他挽起袖子,把生菜叶子一片片掰下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很凉,冲在他指尖上,把残留的睡意一点一点冲散了。
宋念念开始煎培根。培根在热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脂的焦香很快弥漫了整个厨房。她一边翻培根一边哼着歌,调子是最近流行的一首女团舞曲,哼得断断续续的,时不时跑调跑到天边去。苏予澈在旁边切西红柿,刀工一般,切出来的片厚薄不太均匀,但他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对齐了再下刀,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手工活。
“苏予澈,你以前在家做饭吗?”宋念念随口问。
“不太做。”苏予澈想了想,“以前身体不太好,没什么机会进厨房。”
“那你现在身体好些了吗?我看你平时吃东西不多,上次沈老师给你剥的橘子你才吃了三瓣。”
“……你数了?”
宋念念的铲子在锅里停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不是刻意数的!就是——不小心看到了。”
苏予澈没有戳穿她。他把切好的西红柿码在盘子里,推到宋念念手边。宋念念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特别在意的反应,只是自然地交接了盘子。
“你和沈老师,”宋念念把西红柿片铺在烤好的吐司上,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似乎在斟酌措辞,“你们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不认识。”苏予澈摇头,“来这个节目才第一次见面。”
“真的假的?”宋念念转头看他,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那他也太——”
她没说完。因为她看见苏予澈的表情——安静、坦然,没有害羞也没有回避,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她忽然觉得没必要问下去了。有些东西不是用认识多久来衡量的。
“算了,不问了。”她把另一片吐司盖上去,用力压了压,“帮我把那个盘子拿过来。”
厨房里的早餐香味飘到了二楼。第二个下来的是江屿,他穿着灰色卫衣和运动短裤,头发刚洗过,半干不湿地贴在额头上。他走到中岛台前,看见正在忙碌的苏予澈和宋念念,眉毛挑了一下:“今早是你们俩做饭?我运气不错。”
“什么意思?”宋念念头也不回地问。
“意思是,上周秦漫和许清月做早饭那天,我吃到了此生最难吃的炒蛋。”江屿从苏予澈手里接过一杯刚泡好的咖啡,喝了一口,做出夸张的感动表情,“这个咖啡是谁泡的?比许清月说的便利店卖的好喝多了。”
“苏予澈泡的。”宋念念替他回答了。
“我就说嘛。”江屿靠在橱柜边上,用咖啡杯指了指苏予澈,“你做菜可能不熟练,但泡咖啡的水平绝对在线。下次我教你用摩卡壶,我那颗埃塞俄比亚豆子还没被许清月糟蹋完。”
苏予澈被他逗笑了。他发现江屿这个人虽然嘴上爱损人,但其实脾气很好,尤其是在大家渐渐熟悉之后,他身上那种“时尚博主”的精致人设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大咧咧的随和。
许清月是第四个下来的。她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但皮肤状态好得让宋念念嫉妒地哼了一声。她径直走到中岛台前,看了一眼苏予澈正在摆盘的三明治,又看了一眼苏予澈本人。
“你的。”苏予澈把一盘切面整齐的三明治推到她面前。
许清月低头看了看三明治,又看了看苏予澈刚才切西红柿时不小心割到的手指上贴着的创可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怎么了。”
“切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没事。”
许清月没有再说话。她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吃了一口三明治,咀嚼的动作很慢。咽下去之后她端起苏予澈泡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对正在往吐司上抹黄油的宋念念说了句:“培根煎得不错。”
宋念念差点把黄油刀掉在地上。这是许清月来节目之后第一次主动夸人。她对苏予澈使了个眼色,口型夸张地说:她夸我了!
秦漫最后一个下楼,依旧是所有人里最精致的一个——淡妆,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穿着米色针织开衫和白色长裤。她走到餐桌前坐下,面前的盘子里已经放好了一份三明治,旁边还有一小杯苏予澈特意泡的热茶——不是咖啡,因为秦漫说过她早上不喝咖啡,只喝红茶。
秦漫看着那杯红茶,又看了看正在解围裙的苏予澈,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沈矜辞没有下来吃早饭。导演组的人说他一大早就被经纪人接走了,有个品牌活动需要出席,下午才能回来。苏予澈坐在餐桌前,面前的三明治吃了不到一半,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放下了叉子。
“下午就回来。”他重复了一遍导演组的话,语气平淡。
“怎么了,沈老师不在你就吃不下饭啦?”宋念念开玩笑地问。
“不是。”苏予澈重新拿起叉子,语气依旧平淡,“三明治很好吃。”他低头继续吃,把剩下的半块三明治全部吃完了,甚至连旁边的生菜沙拉都吃得干干净净。宋念念没有注意到他刚才放下的叉子和重新拿起来的动作之间隔了整整五秒。但许清月注意到了。
上午的自由时间,苏予澈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是沈矜辞在梧桐巷旧书店给他买的那本画册,他已经翻了好几遍了,但每次翻到扉页上那行手写的字——“愿你永远拥有看月光的闲暇”——他都会停下来看很久。
宋念念和秦漫在厨房里研究中午做什么,两个人的讨论声从开放式厨房传过来,偶尔夹杂着江屿插科打诨的点评。许清月坐在落地窗前的藤椅上弹吉他,今天弹的不是之前那首新曲子,而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民谣,旋律简单,几个和弦翻来覆去地重复,但在雨天的背景下听起来格外舒服。
苏予澈在沙发上蜷成一团,膝盖弯起来,画册搁在腿上,耳边的声音像一层温柔的背景音。雨声、吉他声、厨房里隐约的说话声,混合在一起,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热饮,慢慢流进心里。他忽然觉得,如果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也不错。但随即又想,每一次他产生“想留下来”的念头时,离别就不远了。
上午十一点左右,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花园里的绣球花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光里闪闪发亮。苏予澈放下画册,走到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花园里的水珠和阳光。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许清月拨弦的声音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新的旋律。
许清月没有抬头,低着头弹琴,但她弹的旋律变了。不再是之前那首温柔缱绻的钢琴曲改编,而是一段更轻快的、带着几分阳光味道的旋律。节奏明朗,像雨后天晴时屋檐滴水的声音。苏予澈站在窗前,听完了一整段。许清月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把手指从琴弦上抬起来,抬起头,恰好对上苏予澈的目光。
“这首叫什么?”他问。
“还没取名字。”许清月说,“刚才看着你站在窗前,忽然想弹的。”
苏予澈微微怔了一下。许清月说完就低下头继续调弦,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江屿恰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从便利店买回来的零食。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掏出一包水果糖——橙色的,和沈矜辞之前给苏予澈的那颗一模一样。
“谁要?便利店打折,我买了一堆。”江屿把糖撒在茶几上,好几颗滚到了沙发边缘。苏予澈弯腰捡起一颗,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你喜欢这个牌子的糖?”秦漫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他手心里的糖,“我看你好像经常拿着。”
“不是喜欢。”苏予澈把糖放进口袋里,“只是觉得它很好看。”
午饭是秦漫主厨,做的番茄鸡蛋面。她说是看苏予澈每次都和沈矜辞出去吃面,想着他大概爱吃这个,就试着做了一下。味道和校门口那家不太一样,和梧桐巷那家也不太一样,但苏予澈吃了满满一碗。他吃面的时候,餐桌上的话题从今天的天气聊到了下周的拍摄安排,又聊到了各自的工作。江屿说他下个月有个时装周要参加,秦漫说她的经纪人在帮她谈一个新戏,许清月说她有一场livehouse演出。宋念念说她接了一个美食节的活动,然后问苏予澈:“你呢?录完节目有什么打算?”
苏予澈想了想,说:“还没想好。”他确实没想好。准确地说,他知道自己录完节目就会离开这个世界,去哪里、什么时候走,都由系统和任务进度决定。但他说“没想好”的时候,语气并不沉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那碗番茄鸡蛋面的汤底照得金灿灿的。他觉得今天的阳光很好,面很好吃,身边的人也很好。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下午三点多,沈矜辞回来了。他推开门的瞬间,带进来一股外面街道上的凉风。黑色衬衫的袖口还是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苏予澈正坐在沙发上和宋念念下五子棋。他抬头看见沈矜辞,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中。“回来了?”他说。三个字,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沈矜辞换好拖鞋走过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顺路买的。”
苏予澈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巧克力,牌子他认识——是这座城市一家很有名的手工巧克力店,永远在排队。绝对不是“顺路”能买到的。他抬头看沈矜辞,对方已经转身去倒水了,只留下一个若无其事的背影。但苏予澈看到他的耳尖红了。
“这是那家排队要排两个小时的手工巧克力吧?”江屿凑过来看了一眼袋子上的logo,“沈老师你这顺路顺得有点远啊。”
“不关你的事。”沈矜辞端着水杯走回来,语气淡漠如常。
“行行行,不关我的事。”江屿举双手投降,笑着退开了。苏予澈拆开巧克力盒子,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可可的苦和焦糖的甜在舌尖上同时化开,苦味先到,甜味后到,层次分明,很好吃。
晚上,嘉宾们聚在客厅里玩游戏。是宋念念提议的,说反正今晚没有录制任务,不如大家一起玩点轻松的游戏。游戏很简单——猜词,两个人一组,一个人描述一个人猜,看哪组猜得多。抽签分组的结果是:宋念念和江屿一组,许清月和秦漫一组,苏予澈和沈矜辞一组。
江屿看到这个结果,把抽签用的纸条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怀疑节目组在签上动了手脚。但纸上的字迹确实是他们自己写的,没有涂改痕迹,他只能认命地和宋念念击了个掌。
游戏开始。宋念念和江屿配合默契,一个比划一个猜,五分钟猜了十二个词。许清月和秦漫就差了一些,秦漫描述得很精准但许清月总是不按常理出牌,最后只猜了七个。
轮到苏予澈和沈矜辞。苏予澈负责描述,沈矜辞负责猜。第一个词是“橘子”。苏予澈看了词卡,几乎不需要思考就开口了:“你第一天在后花园给我剥的那个。”
“橘子。”沈矜辞秒答。
江屿在旁边发出了“啧”的一声。第二个词是“月光”。苏予澈又看了一眼:“你那年在画册扉页上写的字。”
“月光。”沈矜辞又是秒答。
许清月挑了挑眉,侧头看了看秦漫,秦漫端着茶杯,表情管理依旧完美,但茶杯里的水在微微晃动。第三个词是“面”。苏予澈说:“每次约会你都带我去吃的那个。”
“番茄鸡蛋面。”沈矜辞说。
“词卡上只有一个字——”
“面。”
三个词,三个秒答。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宋念念开始疯狂鼓掌,一边鼓掌一边喊“这怎么可能”,江屿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五年的综艺经验在这两个人面前完全不够用。秦漫放下茶杯站起来去倒水,许清月低头擦吉他弦。
游戏结束后,大家各自散去。苏予澈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窗外夜色清朗,几颗星星散落在天幕上。他把今天江屿给的那颗水果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已经有了一小堆东西:一颗没舍得吃的橘子味硬糖、那本画册、一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每一件都和一个人有关。
手机屏幕亮起,是沈矜辞发来的消息。他看完笑了笑,回了一条。然后关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明天会怎么样不知道,今天过得很开心。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