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日,六月的最后一天。顾念白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是单眼皮小黄豆打来的。
“念白哥!”
声音还是那样,像个小孩子。顾念白跟他很久没联系了。上次说话还是过年的时候,互相发了一句“新年快乐”。不是关系不好,是他们都不是主动联系别人的人。你不找我,我不找你,但心里都记着。
“小黄豆。”
“念白哥,我在杭州。”
顾念白愣了一下。“你来杭州了?”
“嗯,跟朋友来玩的。明天就走。”
“那你今天干嘛?”
“不知道。到处逛。”
“来我店里吧。”
“好!”
小黄豆到的时候是下午。他穿了一件粉色的T恤,白色的短裤,戴着一顶草帽,像个要去海边度假的小孩。他比顾念白记忆中瘦了一些,也高了一些。看起来永远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念白哥!你店还是这个样子!”他站在门口,张开双臂转了一圈,“一点都没变!”
“变了。”
“哪里变了?”
“花盆换了。”
小黄豆走到窗台前,看着那盆“春天”。花苞已经比前几天大了一圈,绿色的,尖上的白色更多了,像一颗快要破壳的蛋。
“这是什么花?”
“老板说叫‘春天’。”
“好奇怪的名字。”
“嗯。但它快开了。”
小黄豆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念白哥,你一个人吗?”
“嗯。”
“不无聊吗?”
“不无聊。有事做。”
小黄豆看了看工作台上的相机、散落的螺丝、台灯下的零件,点了点头。“也是。有事做就不无聊。”
顾念白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念白哥,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
“真的?”
“真的。”
小黄豆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嗯,看着是比去年好。去年你脸上没肉。”
顾念白笑了一下。“你倒是会看。”
“当然,我可是见过你最难的时候。”小黄豆放下杯子,“念白哥,你知道吗,你退网那段时间,我每天都看你以前的视频。不是我想看,是我睡不着。不看你的视频,我就睡不着。”
顾念白看着手里的螺丝刀。“看了能睡着吗?”
“能。你的声音很安眠。”
顾念白没有说话。小黄豆也没有再说。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喝茶,听窗外的蝉鸣。除湿机还在响,轰隆隆的,把梅雨天最后的湿气抽走。
“念白哥,我最近也在考虑一件事。”
“什么事?”
“要不要换个城市。”
顾念白看着他。“换去哪里?”
“不知道。可能是成都,可能是长沙。就是不想在原地待了。”
“为什么?”
“想换个地方。换个心情。”
顾念白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你想好了吗”,没有说“你确定吗”。他说:“想去就去。”
小黄豆看着他。“你不怕我走了就回不来了?”
“你走了也可以回来。路又没断。”
小黄豆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奶萌的笑,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念白哥,你变了。以前的你会说‘再想想’。”
以前的他是会这么说。因为他怕别人做错决定,怕别人后悔,怕自己没劝到位。现在他知道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替别人选的路,不一定是别人想走的路。
傍晚,小黄豆走了。走之前他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拍了一张桂花树的照片。“念白哥,这棵树下次来的时候会不会更高?”“会。”“那我下次来的时候带把尺子,量量它长了多少。”
“好。”
小黄豆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粉色的T恤在夕阳里像一小片移动的晚霞。走到巷口的时候他跳了一下,像是在够什么东西,没够到,跑着拐弯了。
顾念白站在店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巷口。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片碎金。
他转身回到店里。窗台上的花苞又大了一点点,尖上的白色已经快要撑开绿色的外衣了。明天,或者后天,也许大后天。它要开了。
他拿起手机,给小黄豆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说一声。”
小黄豆回了一个字:“嗯。”
顾念白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窗外的蝉在叫,一阵一阵的,像是夏天的心脏在跳。六月的最后一天过完了,明天是七月。七月,夏天最热的时候。花要开了,朋友要来了。安静公主的机票是七月十五号。还有十五天。不急。等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