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杭州入梅了。
梅雨天,雨不大,但下个不停。空气里全是水汽,墙壁上挂水珠,衣服晾不干,连桂花树的叶子都显得沉甸甸的,像挂了一层水膜。顾念白不喜欢这样的天气。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相机怕潮。他在店里放了一个除湿机,轰隆隆地响,把空气里的水分一点一点抽走。窗台上的“春天”倒是喜欢这种天气,叶子绿得发黑,第八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第九片正在冒头。
六月十五日,顾念白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社区王老师打来的,问他摄影课什么时候能重新开。他说快了,王老师说孩子们想他了,他说他也想孩子们了。挂了电话,他坐在工作台前发了很久的呆。摄影课停了快半年了,去年秋天停的。不是不想开,是没有力气开。现在有力气了吗?不知道。但他在想了,想了就有开的可能。
六月十八日,父亲生日。顾念白提前问了母亲:“爸想要什么?”母亲说:“他什么都不想要。”又问:“那喜欢吃什么?”母亲说:“你做的他都喜欢。”顾念白做了西红柿炒鸡蛋,这次少放了盐,不咸了。
父亲吃了,没有说“咸了”,也没有说“还行”。他吃了两口,把剩下的拌了饭,吃完了。顾念白看着他吃,没有问“好吃吗”。他爸不说的。但他知道,好吃。因为不好吃的他爸不会吃完,不好吃的他爸会剩下。今天吃完了。
“爸,生日快乐。”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好。点了点头。对父亲来说,点头就是谢谢,点头就是好。
六月二十日,夏至。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母亲打电话来说要吃面条,顾念白煮了一碗清汤面,加了一个鸡蛋,几根青菜。端着碗坐在店门口吃,巷口的风吹过来,暖的,带着雨后的湿气。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吸,面条很长,像这个白天一样长。
他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配文:“夏至。吃面。”安静公主说:“我也吃了。”发了一张照片。王不染说:“我也吃了。”二辰说:“我也吃了。”孙恩盛说:“我吃过了。”
他吃完了那碗面。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
六月二十五日,雨停了。梅雨天还没结束,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着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顾念白站在店门口,看着巷口的桂花树。叶子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绿得发亮。树下的地上落了一层细小的树枝和枯叶,被雨水泡得发软。他拿扫帚扫了,扫成一堆,倒进垃圾桶。
他站在桂花树下看了一会儿。这棵树比他刚来的时候高了不少,以前伸手就能够到枝头,现在要踮起脚尖。树在长,他也在长。不是个子在长,是别的。是耐心,是安静,是等花开的力气。
六月二十八日,那盆“春天”长出了第一个花苞。很小,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看不到。绿色的,尖上有一点点白,像一颗还没熟的小米粒。顾念白是浇水的时候发现的,水洒在叶子上,顺着叶脉流下来,滴在花苞上。花苞动了一下,很轻,像在点头。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安静公主,配文:“有花苞了。”安静公主秒回:“真的?!”“真的。”“给我看!”他发了照片。安静公主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念白哥!它要开了!”顾念白看着“它要开了”这四个字,回了一个字:“嗯。”
它要开了。等了几个月,从冬天等到春天,从春天等到夏天。它要开了。不是可能,是一定。因为花苞已经有了,开只是时间问题。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动态。一张照片——花苞,小小的,藏在叶子中间。配文:“梅雨天。有花苞了。”
评论区有人说:“念白哥,什么花?”“老板说叫‘春天’。”“春天夏天开?”“嗯。”“念白哥,花开了告诉我们。”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看着那盆花。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除湿机轰隆隆地响,把空气里的水分一点一点抽走。花苞在雨声里安静地待着。
它不急。他也不急。等就是了。等了这么久,不差这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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