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夏天的第二个月开始了。
杭州的梅雨天还没走干净,但太阳已经很烈了。照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反着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顾念白早上开门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像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他的脸吹。他把卷帘门推到顶,让风从巷口灌进来。不凉,但至少有点动静。桂花树的叶子在热风里哗哗地响,像是在说:热啊,热啊。
窗台上的“春天”,花苞又大了一圈。绿色的外衣已经被撑出了几道裂缝,露出里面粉白色的花瓣,像一个小女孩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快开了。不是明天,就是后天。顾念白每天看,每天数,每天等。不急。等了一年,不差这几天。
七月三日,顾念白收到了一个包裹。是二辰寄来的,一个纸箱子,打开是一台风扇。不是普通的风扇,是那种老式的、绿色的、铁做的台扇。附着一张纸条:“念白哥,你那店太热了。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种老式的,你应该喜欢。”
顾念白把风扇放在工作台上,插上电,按了一下开关。扇叶转起来了,嗡嗡嗡的,吹出来的风不大,但很柔和。不像空调那么硬,像小时候的风。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二辰,配文:“收到了。好用。”二辰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那当然,我挑的。”
七月五日,那盆“春天”开了。
不是一朵,是三朵。粉白色的,小小的,花瓣薄得像纸,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花蕊是嫩黄色的,像一小簇绒毛,在风里轻轻颤着。
顾念白早上浇水的时候看到的。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没有拍照,没有发消息。就那么看着。等了几个月,从冬天等到春天,从春天等到夏天。它开了。不是突然开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开的。昨天还是个花苞,今天张开了。他不知道它是几点开的,也许是凌晨,也许是他还在睡觉的时候。它自己开的,不需要他看着。
他拍了照片。不止一张,各个角度。发给了安静公主,配文:“开了。”
安静公主秒回:“!!!!!!!!!!”
然后是一长串语音,点开是她在喊:“念白哥!开了!终于开了!我等了好久了!”不是“你等了”,是“我等了”。她也在等,从冬天等到春天,从春天等到夏天。她在广东,等杭州的一盆花开了。听起来很傻。但她就是等了。
顾念白把那些照片也发给了母亲。母亲回:“好看。比你那盆波斯菊好看。”又来。他回了一个句号。
发给了二辰,二辰回了三个字:“恭喜啊。”
发给了王不染,王不染回:“夏天来了,花开了,你好了吗?”顾念白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了吗?不知道。但花开了,这是真的。真的就够了。
他发了一条动态。三张照片,三朵花,粉白色的小花,在晨光里发着光。配文:“七月。春天开了。”
评论区炸了。“念白哥,你不是说这花叫‘春天’吗?春天开了?”“嗯。”“春天夏天开?”“嗯。”“念白哥,你种的花好好看。”“嗯。”他没有多说什么。他在看花。
那天傍晚,他坐在店门口,看着巷口的桂花树。夕阳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风从巷口灌进来,暖的,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热烘烘的味道。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吃药,还在失眠,还在想“什么时候能好”。今年他没在想了。不是好了,是不想了。不想了,就好多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余庆伟的消息:“念白哥,花开了。”
“嗯。”
“好看。”
“嗯。”
“你也会好的。”
顾念白看着“你也会好的”这五个字。余庆伟很少说这种话。他说“春天快乐”已经是极限了。今天他说“你也会好的”。不是“你会好的”,是“你也会好的”。多了一个“也”字。意思是:我也会好的,你也是。我们一起好。
顾念白回了一个字:“嗯。”
他放下手机,看着那盆花。三朵粉白色的小花在夕阳里安静地开着。不急,它开了。不急,他也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