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公主的荔枝

六月八日，安静公主寄的荔枝到了。

很大的一个箱子，外面裹了好几层胶带，拆了好几分钟才打开。里面是一个泡沫箱，打开盖子，冷气冒出来，白白的雾。荔枝用保鲜袋装着，一颗一颗，红红的，圆圆的，像一个个小灯笼。箱子里塞着一张纸条：“念白哥，外婆说荔枝要冰着吃。你放冰箱里冰一下再吃。”

顾念白把荔枝放进冰箱，冰了两个小时。拿出来的时候，壳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亮晶晶的。他剥了一颗，壳很薄，一掐就开了。肉是白色的，透明的，像一块玉。咬了一口，很甜，汁水很多，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擦了擦，又剥了一颗。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安静公主，配文：“吃了。甜。”

安静公主回：“甜吧？外婆说这是今年第一批，最好的都寄给你了。”

顾念白看着“最好的都寄给你了”这八个字。最好的。不是剩下的，不是顺便的，是最好的。她外婆挑的，她寄的，一千多公里。就为了让他吃一颗甜的荔枝。

他回了一个字：“甜。”

安静公主发了一个笑脸。

那天下午，顾念白坐在店门口吃荔枝。剥了一颗又一颗，壳堆在桌上，像一座红色的小山。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看他一眼，又走了。一个小孩经过，停下来看着桌上的荔枝壳。

“哥哥，你在吃什么？”

“荔枝。”

“好吃吗？”

顾念白剥了一颗递给他。小孩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好吃！”他说。顾念白又剥了一颗递给他。小孩吃了，笑着跑了。

顾念白看着小孩跑远的背影，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看到别人吃东西就走不动路，不认识的人也敢要。长大了就不敢了。长大了怕被拒绝，怕丢人，怕别人觉得自己嘴馋。其实嘴馋有什么丢人的？想吃就说想吃，想哭就说想哭，想停就说想停。小孩都懂的事，大人反而不懂了。

傍晚，他把剩下的荔枝装好放进冰箱。一颗一颗数了数，还有二十几颗。可以吃好几天。他给安静公主发了一条消息：“荔枝还有二十几颗。省着吃。”

安静公主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你还会省着吃？”

“会。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吃完。”

安静公主没有回。过了几分钟，她发了一段语音。点开，是她的声音，很轻。“念白哥，你变了。以前的你不会说舍不得。”

以前的他是不会。以前他什么都不舍得——不舍得吃，不舍得用，不舍得花。不是小气，是觉得不配。觉得我不值得吃这么好的东西，不值得用这么好的东西，不值得花这么多钱。现在他觉得，他值得。他值得吃一颗甜的荔枝，值得种一盆会开的花，值得被人从一千多公里外寄来最好的。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动态。一张照片，桌上的荔枝壳，红色的小山。配文：“荔枝。甜。”

评论区有人说：“念白哥，谁寄的？”他没有回。有人说：“肯定是安静公主。”他没有回。有人说：“念白哥，你嘴角有汁。”他擦了擦嘴角，回了一个字：“没了。”评论区笑成一片。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今天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桂花树上，把树叶照得银白。窗台上的花盆里，那盆“春天”已经长了八片叶子了。最大那片有小拇指长了，嫩绿色的，在月光里微微发亮。他浇了水，水滴落在叶子上，滚来滚去，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他在想，夏天真的来了。荔枝来了，安静公主的夏天约定也快来了。七月十五号，还有一个月零七天。花会开的，她会来的。不急。等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