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五日,孙恩盛来了。没有提前说,顾念白已经习惯了。他们这些人来杭州,从来不提前说。好像说了就不算惊喜,好像惊喜是他们唯一能带给他的东西。
孙恩盛到的时候是下午,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没拎东西,背着一个双肩包,包的侧袋里插着一瓶水。他站在店门口没有马上进来,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花盆。
“念白哥。”
“来了。”
“嗯。你的花长高了。”
“长了。”
孙恩盛走进来,把双肩包放在地上,拉了把椅子坐下。顾念白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夏天了,桂花树满树深绿,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念白哥,你最近播得怎么样?”
“没怎么播。”
“不想播?”
“嗯。”
孙恩盛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他懂。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不说,不想播的时候就不播。他自己也是这样。
“念白哥,我最近也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要不要停播一段时间。”
顾念白放下螺丝刀,看着他。孙恩盛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叶在杯底沉浮着,像一群游不动了的鱼。
“为什么想停?”
“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每天直播,每天说话,每天笑。笑到后来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顾念白没有说话。
“你去年停播的时候,我不懂。我那时候想,你怎么能说停就停呢?那么多粉丝怎么办?那么多工作怎么办?”孙恩盛抬起头看着他,“现在我懂了。不停不行。不停会死。”
顾念白看着他的眼睛。孙恩盛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的那种,是那种熬了很久、熬到不知道自己在熬什么的那种。
“那就停。”顾念白说。
孙恩盛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停。不想播就不播。不想笑就不笑。”
“可是……”
“没有可是。”顾念白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活着比直播重要。”
孙恩盛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他没有哭,吸了吸鼻子,低下头,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喝完又倒了一杯,又喝完了。
“念白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没人跟我说过。”
“以前也没人跟我说过。后来有人跟我说了。现在我跟你说。”
孙恩盛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台上的花盆,七片叶子,在阳光里绿得发亮。
“念白哥,你这花什么时候开?”
“快了。”
“开了告诉我。”
“好。”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说太多话。顾念白修相机,孙恩盛在旁边看。他看得很认真,不是那种无聊的看,是那种想学、但又不知道从哪学起的看。
“念白哥,修相机难吗?”
“不难。用心就行。”
“那我学不会。我静不下来。”
“那就先静。静下来了,就会了。”
孙恩盛没有回答。他看着顾念白的手,那双手很稳,螺丝刀在指尖转了一圈,精准地落在螺丝上,一转,一拧,咔嚓一声。
傍晚,孙恩盛走了。走之前他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巷口的桂花树。夕阳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幅水墨画。
“念白哥。”
“嗯。”
“我回去想想。想好了告诉你。”
“好。”
孙恩盛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念白哥,你也要好好的。”
“会的。”
孙恩盛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哈哈哈哈的笑,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弯了一下,安静的笑。然后他走了,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走到巷口的时候没有停,直接拐弯,不见了。
顾念白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店里。窗台上的花盆在夕阳里安静地立着,七片叶子,每一片都在光里发亮。他在想,孙恩盛说“停不停”,他说“停”。以前他不会这么说的。以前他会说“再坚持一下”,因为他自己就是坚持过来的。但他坚持过来了,不代表别人也能坚持过来。每个人的路不一样,他的路是坚持,孙恩盛的路可能是停。停了,歇够了,再走。
他拿起手机,给孙恩盛发了一条消息:“想停就停。想播了再播。不急。”
孙恩盛回了一个字:“嗯。”
顾念白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拿起那台尼康。快门已经修好了,过片还有点涩。他拆开,上油,装回去。按了一下快门,咔嚓。好了。他把它放在展示架上,跟其他修好的摆在一起。
六月的白天很长,天还没有黑。他坐在工作台前,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变暗,从蓝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深蓝。月亮出来了,弯弯的,细细的,像一道眉毛挂在桂花树上方。星星也出来了,不多,几颗,在月亮旁边淡淡地亮着。
他在想,夏天真的来了。孙恩盛来了,又走了。花快开了。一切都在往前走着。不是很快,但一直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