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儿童节。
顾念白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一条消息,是母亲发的:“儿童节快乐。你在妈心里永远是小孩。”他看了很久。二十八岁了,在妈妈心里还是小孩。不是她不知道他长大了,是她不想让他长大。长大太累了,当小孩好,有人疼,有人管,有人在你睡着了的时候帮你盖被子。他回了一个字:“妈。”母亲回了一个笑脸。
上午,他去了店里。夏天的阳光已经很烈了,照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反着白光。桂花树的叶子绿得发黑,厚实得像涂了一层蜡。他把卷帘门推上去,阳光涌进来,照在工作台上,照在窗台上的花盆上。那盆“春天”又长高了一些,七片叶子,最大那片已经有小拇指那么长了,嫩绿色的,边缘带着一点点透明的白。他浇了水,水滴落在叶子上,滚来滚去,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中午,他收到了一条消息,是皮皮皮皮朱发来的。是一段视频,点开是他在老家的院子里,蹲在一盆花前面。那盆花开了,红色的,很大一朵,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一个绣球。“念白!你看我的花开了!你不是说我养不活吗?开了!开了!”他的声音很兴奋,背景有鸡叫,有狗叫,还有他妈在喊“吃饭了”。顾念白看着那段视频,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笑了。皮皮皮皮朱养活了。他连仙人掌都养不活的人,养开了一盆花。不是花好养,是他用心了。他每天浇水,每天看,每天等。等着等着,就开了。
他回了一条消息:“看到了。养得好。”皮皮皮皮朱秒回:“那当然!我是谁!”顾念白没有回。他把那段视频存了下来。
下午,店里来了一个客人。是一个中年男人,拿着一台老式的尼康,快门按不动了。顾念白接过来看了看,快门卡住了,过片扳手也转不动。跟他刚开始做视频时修的第一台相机一模一样的毛病。“能修吗?”男人问。“能。下周来取。”
男人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是那个……顾念白吧?”“嗯。”“我女儿很喜欢你。她说你是她见过最温柔的人。”顾念白低下头。“谢谢。”男人走了。
顾念白坐在工作台前,把那台尼康拆开了。快门齿轮上有一层干了的油垢,卡住了齿轮。他用棉签蘸了酒精,一点一点地擦。棉签在齿轮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油垢慢慢化开,齿轮慢慢松动。他转了转,咔嚓,动了。好了。
他拍了张照片发到抖音上,是那台尼康修好之后的快门齿轮,干干净净的,在光里闪着金属的光泽。配文:“六月第一天。修好了一台尼康。”
评论区有人说:“念白哥,儿童节快乐。”他回:“快乐。”有人说:“念白哥,你还是小孩吗?”他回:“在妈心里是。”有人说:“念白哥,你修相机的样子好像一个小孩在玩玩具。”他看着这条评论,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哈哈哈的大笑,是嘴角弯了一下。
玩玩具。小时候他玩玩具,拆了装,装了拆。他妈说他“破坏王”,他爸说他“手贱”。后来他学了摄影,修相机,一台一台地修。不是玩,是工作。但有时候也觉得像在玩。玩也不丢人。玩得开心就行。
傍晚,他关了店,走回家。路过巷口的水果店,老板娘在门口乘凉,摇着扇子。“念白,今天儿童节,你没给自己买个礼物?”“买了。”“买什么?”“修好了一台尼康。”
老板娘笑了。“那也算礼物?”
“算。”
他走回家。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很大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片碎金。他踩在那些碎金上面,一步一步地走。金色的光斑在他的脚面上跳来跳去。
他在想,儿童节,他给自己修好了一台相机。不是小时候想要的玩具,但比玩具好。玩具会坏,相机修好了还能用。用坏了再修,修好了再用。人也是一样。坏了,修。修好了,再用。不是一次性的,是可修复的。
他到家的时候,母亲打来电话。“知瑜,儿童节快乐。妈给你寄了一箱荔枝,明天到。”“妈,我二十八了。”“二十八也是妈的小孩。”
顾念白没有说话。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大片燃烧的棉花。
“妈。”
“嗯。”
“儿童节快乐。”
母亲笑了一下,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动态。一张照片——窗台上的花盆,七片叶子,在夕阳里绿得发亮。配文:“六月第一天。花在长。我在修相机。妈说我是小孩。我觉得也是。”
评论区有人说:“念白哥,儿童节快乐。永远做小孩。”他回了一个字:“好。”有人说:“念白哥,你妈真好。”他回:“嗯。”有人说:“念白哥,你也是好小孩。”他没有回。他在看窗台上的花。七片叶子,每一片都在夕阳里发着光。小孩也好,大人也好,修相机的也好,种花的也好。都是他。都是顾念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