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

五月，杭州的春天终于走到了尾声。阳光不再是春天那种软绵绵的暖，有了一点夏天的意思，照在皮肤上微微发烫。桂花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厚实了，油亮了，在风里哗哗地响。顾念白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会站在树下看一眼，不是看花——桂花秋天开，现在还早得很。他看叶子，叶子也好看。绿绿的，亮亮的，在阳光里像涂了一层蜡。

窗台上的“春天”已经长了五片叶子了。最高的那片有拇指那么大，嫩绿色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绒毛。顾念白每天浇水，每天看。不是着急，是想看着它长。一天一点，今天比昨天高了一点点，明天会比今天高一点点。看不出来，但它在长。

五月五日，立夏。夏天正式开始了。母亲打电话来说要吃立夏饭，顾念白说好。他煮了一锅糯米饭，加了豌豆、咸肉、笋丁，都是母亲提前切好寄过来的。饭煮好了，他盛了一碗，坐在店门口吃。巷口的风吹过来，暖的，带着树叶的味道。他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糯米饭很香，咸肉的咸和豌豆的甜混在一起，是春天的尾巴，也是夏天的开头。

他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配文：“立夏。糯米饭。” 五月十日，那盆“春天”长出了第六片叶子。顾念白数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六片了。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安静公主，配文：“六片了。”安静公主回：“快了。”“什么快了？”“花快了。”顾念白看着“花快了”这三个字，没有回。花快了，他自己呢？不知道。但他不急。

五月十五日，王不染在群里说最近接了一个新商务，是某个品牌的直播合作，钱不多但事情少，不用怎么折腾。二辰说他也接了类似的一个，品牌方让他卖货，他不想卖。王不染说有钱不赚是傻子，二辰说赚了钱不开心才是傻子。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最后安静公主出来打圆场说“别吵了，都不容易”。顾念白看着这些消息，没有回。他没有立场说什么，他不接商务，不带货，不参加任何活动。他只是一个修相机的，在一个小巷子里，每天对着工作台拧螺丝。他不是不想赚钱，是他不知道赚那么多钱来干什么。够吃够喝就行了，剩下的时间，他想修相机，种花，等朋友来。

五月二十日，网络情人节。店里来了一个客人，是一个年轻女孩，买了一台拍立得，说要送给男朋友做礼物。顾念白帮她挑了粉色的那台，装好相纸，试了一张。拍的是窗台上的花盆，六片叶子，嫩绿色的。照片慢慢显出来，从灰色变成绿色，很慢，但很准。

“好看。”女孩说。

“嗯。”

“你是顾念白吧？”

“嗯。”

“我男朋友很喜欢你。他说你是他见过最温柔的人。”

顾念白低下头。“谢谢。”

女孩抱着相机走了。顾念白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张拍立得。六片叶子，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他把照片夹在了那本《理解曝光》里，跟其他的放在一起。

五月二十五日，顾念白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不是推销，不是快递。是一个女人，声音很轻。

“请问是顾念白吗？”

“是。”

“我是二辰的妈妈。”

顾念白愣了一下。

“二辰跟我说过你。他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顾念白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最近不太开心。直播不好做，他又不肯跟我们说。我没办法，只能打给你。你帮阿姨劝劝他。”

“好。”

“谢谢你。”

挂了电话，顾念白给二辰发了一条消息：“你妈打电话给我了。”二辰回了一长串问号。“你妈说你最近不开心。”“她跟你说了？”“嗯。”“她怎么有你电话？”“不知道。”二辰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他的声音，有点哑：“念白，我没事。别担心。”

“你妈也这么说。她说她没事。但你们都有事。”

二辰没有回。过了很久，久到顾念白以为他不会再回了，他发了一个字：“嗯。”

五月三十日，五月的最后一天。顾念白站在店门口，巷口的桂花树满树深绿，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他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抖音上，配文：“五月最后一天。树绿了。花快了。夏天来了。”

评论区有人说：“念白哥，六月见。”他回：“见。”有人说：“念白哥，夏天快乐。”他回：“快乐。”有人说：“念白哥，花开了记得发给我们看。”他回：“好。”

他回到店里，坐在工作台前。窗台上的“春天”已经长了七片叶子了。他浇了水，水滴落在叶子上，滚来滚去，在夕阳里亮晶晶的。五月过完了，六月来了。夏天真的来了。他在等花开。他们也在等。等着等着，就等到了。

（这一章是后面的章节，写着写着想保存，手误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