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二辰到了杭州。
没有提前说几点,顾念白也没有问。下午三点,店门口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人,帽子戴在头上,口罩拉到下巴,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二辰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先看了一眼巷口的桂花树,新叶已经长了不少了,绿油油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发亮。
“念白。”
“来了。”
“嗯。”
二辰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工作台上。“给你从辽宁带的。”顾念白打开看了一眼,是几袋真空包装的沟帮子熏鸡。“你不是说不带东西吗?”“我没说。你说的。”“那你还带?”“想带就带了。”
顾念白没有接话。他给二辰倒了杯茶,二辰接过去没喝,捧在手里。
“念白,你瘦了。”
“没瘦。”
“瘦了。脸小了。”
顾念白低下头,看着工作台上的相机。二辰没有追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桂花树。
“你这树长新叶了。”
“嗯。”
“好看。绿的。”
顾念白没有说话。二辰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店里,一个喝茶,一个修相机。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从桂花树上移到巷口的青石板路上,从青石板路上移到对面的墙上。
“念白。”二辰放下杯子。
“嗯。”
“你那天直播说的那些话,我听了很难受。”
顾念白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说了难受的话。是因为你终于说出来了。”二辰看着他,“你以前什么都不说,我着急。你说了,我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你知道自己难受。最怕的不是难受,是不知道自己难受。”
顾念白看着手里的螺丝刀。它很小,银色的,在台灯的光里闪了一下。
“二辰。”
“嗯。”
“你以前被封号的时候,怎么挺过来的?”
二辰想了想。“没怎么挺。就是一天一天过。今天过完了,明天就来了。明天过完了,后天就来了。过到有一天,发现没那么难受了。”
“哪一天?”
“不知道。没记。但有一天,突然就好了。”
顾念白低下头,把螺丝刀放回工作台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有点僵,骨节突出。以前他的手不这样。以前很稳,现在有时候会抖。不是一直抖,是偶尔。修相机的时候不抖,不修的时候反而抖。
“念白。”二辰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着那盆花。“你这花还没发?”
“没。”
“种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还等吗?”
“等。”
二辰转过身看着他。“那你也在等自己好?”
顾念白没有回答。
“等就等。不急。”
那天晚上他们去吃了片儿川。老板娘看到二辰,说“你朋友又来了”。二辰说“老板娘你记性真好”,老板娘说“好看的人都记得住”。二辰笑了,这次笑的时候眼睛弯了。顾念白看着他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桂花树。不是好了,是动了一下。动了一下,就有动的可能。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两个人的脸。他们低着头吃,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
“念白。”
“嗯。”
“你以后要是再难受,就跟我说。不用打电话,发消息就行。一个字也行。”
顾念白嚼着面,咽下去。“好。”
二辰没有再说话,继续吃面。他吃了两碗,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顾念白看着他,想起去年二辰在青岛海边喝多了哭着说“我是不是不行”,他说“你会的”。今年二辰没哭,他在吃饭,在吃面,在喝汤。他在好好吃饭。顾念白也在吃。
吃完面,他们走回店里。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二辰走在前面,顾念白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线。
“念白。”
“嗯。”
“我明天走了。”
“嗯。”
“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顾念白看着二辰的背影。他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好。”他说。
二辰没有回头。他走到巷口停了一下,然后拐弯,不见了。顾念白站在店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口。桂花树的新叶在风里摇着,路灯的光照在上面,绿得发黄。
他回到店里,坐在工作台前。窗台上的花盆,黑色的土,平平的。他伸出手摸了摸土,干的。他拿起水壶浇了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种子在下面,还在等。它在等,他也在等。他们都在等。等土暖了,等水够了,等时候到了。就会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