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一日,三月的最后一天。杭州下雨了,不是春天那种温柔的细雨,是冬天的尾巴甩过来最后一下——雨很大,风也很冷。顾念白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雨丝斜着飘进来,打湿了他的鞋面,巷口的桂花树在雨里摇着,叶子被洗得发亮。他转身回到店里,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只留了一道缝。外面的雨声变得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他坐在工作台前,没有修相机,台灯亮着,光晕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圆。
他在想,三月要过完了。春天过去一半了。他种的那盆“春天”还是没有发芽。他挖开看过,种子还在,没有烂。它就是不发芽。他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它在等,可能它不想发,可能它已经死了。他不知道。
下午,手机震了一下。是王不染的消息:“念白,三月最后一天了。”顾念白回了一个字:“嗯。”王不染又说:“春天快过完了。”他说:“嗯。”王不染说:“你种的花发了吗?”他说:“没有。”王不染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他的声音,背景很安静:“没关系。再等等。也许它发得慢。”顾念白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看着窗台上的花盆。黑色的土,平平的,雨从卷帘门的缝隙飘进来,落在土上,打出一个个小小的坑。他伸出手把花盆往里挪了挪,不让雨淋到。
傍晚,雨小了一些。顾念白关了店,走回家。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白色的天,路灯还没亮,天将黑未黑,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他走得很慢,鞋子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到家的时候,母亲在厨房做饭。她今天过来了,没有提前说。顾念白开门的时候闻到了红烧排骨的味道。
“妈。”
“回来了?洗手,吃饭。”
他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母亲把菜端上来,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碗白米饭。
“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母亲在他对面坐下,“你爸说让你周末回去吃饭。我说不用等周末,我来。”
顾念白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肉炖得很烂,筷子一碰就脱骨了。
“好吃吗?”
“好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真的好吃。”
母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心,是那种“我知道你不好但我不问你,我陪你”的陪伴。
“知瑜。”
“嗯。”
“你那个花,还没发?”
“没有。”
“不急。有的花发得慢。”
顾念白抬起头,看着母亲。“妈,你养过发得慢的花吗?”
母亲想了想。“养过。有一盆君子兰,三年才开。前两年叶子都不长,我以为它死了。第三年春天,突然就开了。”
“你为什么没扔?”
“因为我觉得它还活着。”
顾念白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白白的,一粒一粒的,冒着热气。他扒了一口,嚼了很久。
那天晚上,母亲住在杭州。顾念白睡在沙发上,把床让给她。他躺在沙发上,客厅的灯关了,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框。他听到母亲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应该是打给父亲的。
“知瑜睡了,”母亲说,“嗯,瘦了。没事,慢慢来。嗯,你跟他说。”
顾念白没有听到父亲说了什么,但他知道父亲会说“知道了”。他爸只会说“知道了”。但“知道了”有时候是“我想你了”,有时候是“你注意身体”,有时候是“我在等你回来”。今天应该是“我在等你回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深蓝色的布面,有一点起球了。他摸了摸,有点扎手。他闭上眼睛,雨还在下,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四月就要来了。种子还在土里。它还在等。他也在等。他们在等同一件事——等春天真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