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

三月中旬，杭州的春天终于真的来了。不是日历上的春天，是真的。风不冷了，雨不冰了，阳光照在皮肤上不再是“不冷”，是暖。巷口的桂花树长出了满树的新叶，嫩绿色的，在风里摇着，像无数只小手在招呼。顾念白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会站在树下看一眼，不是看花——桂花秋天开，现在没有花。他看叶子。叶子也好看，绿绿的，亮亮的，在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但顾念白不看它们。他低着头走过，开门，进去，坐下来修相机。不是叶子不好看，是他不想看。他不想看任何东西。

三月十五日，他发了一条动态。没有照片，只有一句话：“三月了。花还没开。”评论区有人问：“念白哥，你不是种了‘春天’吗？发了吗？”他没有回。那盆“春天”种下去快两个月了，什么也没有。他挖开看过，种子还在，没有烂，也没有发芽。它就是不发芽。

三月十八日，安静公主发来了一条消息。“念白哥，你最近怎么不直播了？”

顾念白看着这条消息，过了很久才回。“不想播。”

“为什么？”

“不想说话。”

安静公主没有追问。她回了一个字：“好。”然后过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不想说就不说。等你想说了再说。”

顾念白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拿起一台相机开始修。修到一半，手机又震了。是二辰。

“念白哥，你在店里吗？”

“在。”

“我下周去杭州。”

顾念白没有问“你来干什么”。他知道二辰是来看他的。大家都看出来了。他藏不住了。不是他不想藏，是藏不住了。三月二十一日，春分。白天和黑夜一样长。过了今天，白天会越来越长，黑夜会越来越短。顾念白站在店门口，看着巷口的桂花树。阳光很好，照在新叶上，绿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店里。他不想看。不是叶子不好看，是他觉得什么都不好看。

那天晚上，他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妈。”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母亲沉默了几秒。“知瑜，你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顾念白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妈明天去杭州看你。”

“不用。”

“你不用管。妈想去。”

挂了电话，顾念白坐在工作台前，发了很久的呆。台灯亮着，光晕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圆。他想起小时候不高兴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说的——“妈去看你”。不是“你怎么了”，不是“你要开心”，是“妈去看你”。意思是：不管你怎么了，妈在。

三月二十二日，母亲到了杭州。她没有提前说几点到，顾念白也没有问。上午十点，店门口出现了她的身影。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白了一些，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妈。”

“嗯。”

母亲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工作台上。“给你带了汤。排骨莲藕的。你爸说让你多喝点。”

顾念白打开保温盒，热气冒出来，莲藕的香味混着排骨的肉香，整间店都是暖的。他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吗？”

“好喝。”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真的每次都这么好喝。”

母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心疼，是那种“我知道你难受但我帮不了你，我只能在这里”的注视。

“知瑜。”

“嗯。”

“你那个直播，不想播就不播。”

顾念白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

“店不想开就不开。”

“妈……”

“不想说话就不说。妈在就行了。”

顾念白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那碗汤喝完了。一滴不剩。

那天下午，母亲帮他收拾了店里。擦了工作台，洗了茶杯，给窗台上的花盆浇了水。那盆“春天”还没有发芽，但她还是浇了水。她说：“浇了才有机会。不浇，永远没有。”

母亲傍晚走的。走之前她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巷口的桂花树。

“这树是你小时候种的吗？”

“不是。来的时候就有了。”

“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

“嗯。”

母亲转过身，看着他。“知瑜，妈走了。有什么事打电话。”

“好。”

“不用怕吵到妈。妈不睡那么早。”

顾念白点了点头。母亲笑了笑，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然后继续走。

顾念白站在店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口。桂花树的新叶在风里摇着，阳光照在上面，绿得发亮。

他回到店里，坐在工作台前。窗台上的花盆，黑色的土，平平的。种子还在下面，还在等。他伸出手，摸了摸土。湿的。母亲浇过水了。不是他浇的，是母亲浇的。但她浇的跟他浇的是一样的水。水是一样的，土是一样的，种子是一样的。它会发的。不是因为水好，是因为有人在等它发。母亲在等。他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