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个周末,顾念白做了一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是在做的过程中才意识到的。
那天晚上,他照常开播。摄像头对着工作台,台灯亮着,一台修了一半的相机摆在中间。直播间进来的人不多,三千多,是老面孔,ID都眼熟。
他拿起那颗螺丝,在指尖转了一圈。以前这个动作做得很顺,今天手有点抖。
“今天不想修相机。”他说。弹幕安静了。
“聊聊天吧。”
他放下螺丝,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照着他的手,照着他手腕上那条红绳手链——迪妮编的那条,戴了快一年了,颜色褪了一些,边角有点起毛。
“你们有没有觉得,有时候活着是一件很累的事?”
弹幕开始刷“念白哥你怎么了”“你还好吗”。他没有看弹幕,他在看着那盏台灯。灯是去年买的,暖黄色的灯泡,用了快一年了,光没有以前亮了。
“不是那种身体累,是心里累。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吃什么都没味道,看什么都觉得没意思。”
他停了一下。直播间的人数涨到了五千。
“我以前以为这种累会过去的。等春天来了就好了,等花开了就好了,等人回来了就好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但春天来了,花开了,人也在。我还是累。”
弹幕在刷“念白哥你是不是生病了”“念白哥你去看医生”。他没有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以前很稳,修相机的时候从来不抖。今天在抖。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是想说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摄像头。不是看镜头,是看镜头后面的那些人。
“谢谢你们听我说这些。”
直播间的人数涨到了八千。弹幕快得看不清。他不再看了。
“今天就到这儿。”
他伸出手,关了麦克风。直播间里的画面定格在工作台上——一盏台灯,一台相机,几颗散落的螺丝。他没有关摄像头。画面就这样静止着。过了几秒,那只手又出现了。它拿起一颗螺丝,放在掌心,握紧。再松开。然后画面暗了。
直播结束。
顾念白坐在工作台前,没有动。台灯还亮着,光晕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圆。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摇着,新叶沙沙地响。他想,这可能是最后一期深夜电台了。不是他决定的,是身体决定的。他不想说了。不是没话说,是说了也没用。不是没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关了灯,锁了门,走回家。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亮的,但他没有看。他看着脚下,一步一步地走。路很平,不会摔,但他走得很慢。他在想,如果以后不直播了,这些晚上他该做什么?修相机。一直修。修到累了就睡,睡着了就不想了。
第二天,他没有开播。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有人在评论区问:“念白哥,深夜电台还播吗?”他没有回。他不知道怎么回。说“不播了”大家会担心,说“播”他不想骗人。他选择了不说话。
二辰发来了一条消息。“念白,你那天直播我看了。”
顾念白没有回。
“你说活着很累。我懂。”
顾念白看着“我懂”这两个字。二辰懂。因为他累过。他不仅累过,他还说过。在顾念白面前说过,在直播里说过,在歌里说过。他说出来了。顾念白没有。
“念白哥,你不是一个人。”
顾念白回了两个字:“知道。”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台上的花盆。那盆“春天”还没有发芽,黑色的土平平的。他种下去快一个月了,什么也没有。他把手指伸进土里,抠了一下,找到了一颗种子。它还在,没有烂,也没有发芽。它在等。
顾念白把种子埋回去,盖上土。他知道种子在等。等土暖了,等水够了,等时候到了。人在等种子,种子也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