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杭州还是冷。立春早就过了,但冬天的尾巴拖得很长,拖拖拉拉地不肯走。顾念白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手还是会被门把手冰一下。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用袖子垫着推门。巷口的桂花树的新芽比年前大了一些,嫩绿色的,已经能看出是叶子的形状了。但风一吹,那些嫩芽在枝头抖着,像是在说:还冷,还冷,再等等。
顾念白也在等。不是等春天,是等自己好起来。
年前他觉得自己好了很多,能睡了,能吃了,能笑了。过年回家,跟父母吃饭,跟哥哥喝酒,跟朋友发消息。一切都好好的。但年后回来,那股熟悉的疲惫感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来了。不是突然出现的,是像水一样,从某个缝隙里渗进来。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湿了。
他还是每天去店里,修相机,发视频,偶尔直播。但粉丝开始注意到一些变化。他的视频变短了,以前三分钟,现在一分钟。他的直播变少了,以前一周三次,现在一次。他的笑容变淡了,以前是弯着眼睛笑,现在是嘴角动一下。
有人说:“念白哥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有人说:“他看起来好疲惫。”
有人说:“你们别瞎说,他好好的。”
顾念白看到这些评论,没有回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没事”是假的,说“我有事”又不想让大家担心。他选择了什么都不说。不说话就不会错。
二辰在微信上问他:“念白,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骗不了我。”
顾念白看着“你骗不了我”这五个字,心里动了一下。二辰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他以前是那种嘻嘻哈哈、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人。但去年被封号之后,他变了。他开始注意别人了,开始在意别人的情绪了,开始说“你骗不了我”这种话了。是因为他自己也经历过不好的时候,所以他看得出来了。
顾念白打了一行字:“可能是春天还没来吧。”又删掉了。打了一行:“有点累。”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一个字:“嗯。”
二辰没有追问。他回了一个字:“在。”
顾念白看着那个“在”字。以前是他跟别人说“在”,现在是别人跟他说“在”。位置换了,但意思一样。我在,你不是一个人。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店里来了一个客人,是一个年轻男孩,买了一台二手胶片相机,说要送给女朋友。顾念白帮他挑了一台成色好的,装好电池,试了快门。
“这个容易用吗?她不太会拍照。”男孩问。
“容易。按快门就行。”
“不用调什么吗?”
“不用。拍得多了就知道怎么调了。”
男孩付了钱,抱着相机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是念白哥吧?”
“嗯。”
“我女朋友很喜欢你。她说你是她见过最温柔的人。”
顾念白低下头。“谢谢。”
男孩笑了笑,走了。顾念白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台相机空出来的位置。他想起以前也有人说他温柔。那时候他觉得温柔是好词,是夸他。现在他觉得温柔不是好词,是别人看他很累但不说的样子。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些。他只是在深夜电台里说了一句话——那天晚上直播的时候,有人问他:“念白哥,你情人节怎么过?”他说:“不过。一个人。”弹幕在刷“念白哥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们”。他看着那些弹幕,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有到眼睛。他说:“对。不是一个人。”
二月二十日,安静公主寄来了一包东西。拆开,是几袋广东的汤料包,还有一张纸条:“念白哥,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我外婆说让你多喝汤。这些是煲汤用的,放排骨或者鸡肉,煮两个小时就行。”她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你要开心”。她寄了汤料包,让她外婆说的话通过她的手传到杭州。
顾念白把那几袋汤料包放在工作台上,拍了张照片发给安静公主。“收到了。”安静公主回:“喝了没?”“还没。”“那快去煮。”“店里没有锅。”“你买个锅。”“好。”他买了一个小电锅,放在店里。第二天去超市买了排骨,照着说明煮了一锅汤。汤煮好的时候,整个店都是香味。他喝了一碗,很暖。拍了张照片发给安静公主,配文:“喝了。”安静公主回了一个笑脸。
二月二十八日,二月的最后一天。顾念白站在店门口,巷口的桂花树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小叶子,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着。他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抖音上,配文:“二月最后一天。叶子长出来了。”
评论区有人说:“念白哥,春天真的来了。”他回了一个字:“嗯。”有人说:“念白哥,你也要发芽。”他没有回。但他心里在说:在发了。在发了。只是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