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腊月二十九，除夕。顾念白一大早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还没大亮。他躺在床上没有动，听着窗外的声音。有鸟叫，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新芽在风里摇着，很轻，像在跟风说话。

他起来，洗了脸，喝了杯水。母亲已经在厨房了，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响，白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肉香，整个厨房都是热的。

“妈，过年好。”

“过年好。洗手，帮忙。”

顾念白洗了手，围上围裙。母亲让他剁肉馅，他剁了。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像一首很简单的曲子。剁着剁着，他想起了小时候，每年除夕母亲都会让他帮忙剁馅。那时候他个子小，够不到案板，踩着小板凳。现在不用踩了。他比母亲高了，比父亲也高了。但在他们面前，他还是那个踩着小板凳的男孩。

下午，顾知瑾到了。他带了两瓶红酒，放在餐桌上。“爸，今晚喝这个。”父亲拿起酒瓶看了看，点了点头。没有说“好”，没有说“不错”，点了点头。

菜上齐了。八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白切鸡、清炒时蔬、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卤牛肉，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母亲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围裙还没解，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吃饭吃饭。”她坐下来，端起杯子。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玻璃的声音很脆，像冰块碎在杯子里。

“新年快乐。”母亲说。

“新年快乐。”顾念白说。

父亲没有说话，但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一口闷，像喝水一样。顾知瑾看了他一眼，也喝完了。顾念白喝了一小口，红酒不好喝，涩，但他咽下去了。

吃饭的时候，电视里在放春晚。声音不大，主持人的话听不太清，只有音乐和掌声偶尔传过来。没有人认真看，大家各吃各的，偶尔说几句话，聊一下菜咸了淡了，聊一下明年的打算。

“知瑜。”父亲放下筷子。

顾念白抬起头。

“你那个店，明年还开？”

“开。”

“能赚钱吗？”

“够吃够喝。”

“那就行。”

父亲没有再问了。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顾念白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白白的，一粒一粒的，冒着热气。他扒了一口，嚼了很久。他知道他爸想问的不只是“能赚钱吗”，他想问的是——你过得好吗？你开心吗？你需要帮忙吗？他不会问这些，他能问出口的最接近的话就是“能赚钱吗”。顾念白回答“够吃够喝”，意思是——我过得好，我开心，我不需要帮忙。他爸听懂了。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窗外的烟花响了。不是那种大型的，是小区里有人在楼下放的，小小的，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把夜空照亮了一瞬又一瞬。顾念白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烟花在他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了，又亮了。

手机震个不停。王不染发了一个红包，配文“新年快乐”。二辰发了一段语音，点开是他在喊“念白新年快乐”。安静公主发了一张照片——她家的年夜饭，一桌子菜。迪士尼在逃公主发了一张自拍，穿着红色的毛衣。孙恩盛发了四个字：“新年快乐。”皮皮皮皮朱发了一段自己唱的歌。余庆伟发了两个字：“新年。”

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回。余庆伟那条他回了两个字：“新年。”

发完消息，他站在窗前继续看烟花。最后一朵烟花炸开的时候，天上落下来一些细细的火星，闪了一下就没了。母亲站在他身后。“不早了，睡吧。”“嗯。”

他转过身，母亲已经走了。他听到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是关门声，很轻，怕吵到人。他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窗台上的花盆里，新种的“春天”还没有发芽。黑色的土，平平的，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上面，土是黑色的，影子也是黑色的。

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动态。一张照片——窗台上的花盆，黑土，月光。配文：“新年快乐。种子在土里。春天在路上。”

评论区在刷“念白哥新年快乐”“春天快乐”“明年见”。他没有看那些评论，他在看着窗台上那盆黑土。种子在里面。看不见，但它在。它在等。等土暖了，等水够了，等时候到了。就会发芽。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烟花声远了，淡了，没了。房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新芽在风里摇着。他不知道新的一年会怎样，会不会更好，会不会更坏。但他在。种子在。春天在路上。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