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离过年还有四天。巷口的水果店挂上了红灯笼,贴了新的春联。老板娘在门口摆了一箱箱的橘子、苹果、车厘子,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喜庆。顾念白路过的时候买了两箱橘子,一箱给父母,一箱自己吃。
“过年不回家?”老板娘一边称重一边问。
“回。”
“你爸妈肯定高兴。”
“嗯。”
顾念白拎着橘子走回家。路上遇到几个小孩在放鞭炮,摔炮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吓得他手里的橘子差点掉了。小孩们笑着跑远了,留下一地的红纸屑。
到父母家的时候,母亲正在擦窗户。站在凳子上,手里拿着抹布,玻璃被擦得锃亮。顾念白站在楼下抬头看,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母亲看到他,喊了一声:“别看了,上来帮忙!”
他把橘子拎上楼,换了鞋,拿起抹布开始擦。窗户已经擦完了,他擦的是柜子。客厅的酒柜,上面摆着一些不常用的杯子,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一个一个拿下来擦干净,摆回去。摆到第三个的时候,父亲从书房出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那个杯子是你小时候喝牛奶用的。”父亲说。顾念白拿起那个杯子看了看,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耳朵掉了一小块瓷。他不记得了。“你还留着?”“你妈留的。”
顾念白把杯子放回去,摆在最里面。擦完了柜子擦桌子,擦完了桌子擦椅子。他蹲在地上擦椅子腿的时候,母亲走过来。“椅子腿不用擦。”“擦都擦了。”“那你把沙发底下也擦了吧。”
顾念白趴在地上,把抹布伸进沙发底下。灰尘很多,一团一团的,像灰色的棉花。他掏了半天,掏出一个乒乓球,一支铅笔,还有一枚硬币。一元钱,1999年的。
“妈,这个还要吗?”
母亲接过来看了看。“留着吧。你小时候的。”
顾念白把那枚硬币放在桌上,继续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枚硬币上。1999年。他那时候一岁。
下午,顾知瑾也来了。他脱了外套,卷起袖子,开始擦厨房的瓷砖。兄弟俩一个在客厅一个在厨房,各擦各的。母亲在房间里整理衣柜,父亲在书房看书。四个人各忙各的,谁也不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冷清,是那种——大家都在的安静。
傍晚,活干完了。母亲煮了一壶茶,四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电视开着,声音不大。谁也没有认真看,就是有个响动。
“知瑜。”父亲突然开口。
“嗯。”
“你那个店,过年关几天?”
“关到初八。”
“这么久?”
“过年没人修相机。”
父亲没有再问。顾念白知道他爸在想什么——关这么久,会不会影响生意。但他没有问出来。他学会了不问。不是不想问,是知道问了也没用。顾念白该关还是关,该开还是开。他有他自己的节奏。
那天晚上,顾念白留在了父母家。躺在小时候的床上,窗台上的花盆里,新种的“春天”还没有发芽。黑色的土,平平的,什么都没有。但他不着急。春天才刚开始,种子在土里,它在睡。睡够了就会醒。
他翻着手机,看到群里大家都在说过年的事。王不染说已经回河北了,发了一张他妈妈包饺子的照片。二辰说在辽宁,发了一张窗外的雪景。安静公主说云南还行。迪士尼说北京的风能把人吹跑。余庆伟发了两个字:“在家。”孙恩盛:“+1”。皮皮皮皮朱说湖南今天出太阳了。
顾念白在群里发了一条:“腊月二十六。在家。擦了一天的柜子。”
安静公主问:“你擦柜子?”“嗯。”“你会擦柜子?”“会。我外婆教过。”安静公主发了一个笑脸。
顾念白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的月亮不圆,缺了一小块。窗帘没有拉,月光照在天花板上,那块缺了的月亮在天花板上也是缺的。不完美的月亮,不完美的光。但它是真的。
他闭上眼睛,想起小时候喝牛奶的那个杯子,印着兔子,耳朵掉了一小块瓷。他不记得那个杯子了,但母亲记得。她不只记得杯子,还记得他喝牛奶的样子,记得他几岁掉的牙,记得他第一次走路摔在了哪里。他忘了的事,她都记得。
他在想,也许这就是父母。你忘掉的,他们替你记着。你不需要记得,你只需要知道有人记得。就够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盆还没发芽的花上。黑色的土在阳光里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土下面动了一下。可能是种子,可能是光,可能是他的错觉。但他觉得,它在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