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四日,立春。
顾念白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那种冬天的鸟——冬天也有鸟,但冬天的鸟叫得缩手缩脚的,像是怕冷。今天的鸟叫得很大声,很亮,像是在喊:春天来了,春天来了。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前几天亮了一些,不是那种灰蒙蒙的亮,是那种金黄色的、暖洋洋的亮。他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干上的新芽比上周又大了一圈,嫩绿色的,像刚睁开的眼睛。
立春了。
他发了一条动态,一张照片——桂花树的新芽,在晨光里绿得发亮。配文:“立春。发芽了。”评论区有人说:“念白哥,春天快乐。”他回:“快乐。”有人说:“念白哥,花可以种了吗?”他回:“再等等。”“等什么?”“等土暖了再说。”
上午,他去了店里。把卷帘门推上去的时候,阳光涌进来,照在工作台上,照在空花盆上,照在那本《理解曝光》上。他把空花盆搬到窗台上,看了很久,去年种的波斯菊,谢了,拔了,土还在。土在,就可以再种。
手机震了一下,是安静公主的消息。“念白哥,立春快乐。”他回了一个字:“春。”安静公主发了一个问号。“你在说什么?”“立春了,说‘春’就够了。”安静公主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说:“你这个人,真的。”
下午,顾念白去了趟花市。不是买花,是买土。家里那包营养土用完了,要买新的。花市在城北,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街景。冬天还没走干净,树大多秃着,但有些已经冒了新芽,嫩绿色在灰蒙蒙的城市里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希望。
花市的老板认识他。“念白,又买土?”“嗯。之前的用完了。”“种什么?”“还是波斯菊。”“你就不能种点别的?”“种习惯了。”老板笑了笑,给他装了两袋营养土,又送了一包花籽。“新品,混色的,比波斯菊好养。”顾念白接过花籽看了看,包装上印着几朵不认识的花,粉的黄的紫的。“这是什么花?”“不知道,种子商说叫‘春天’。”春天。还有花叫这个名字的?
他谢了老板,拎着两袋土坐上了回程的公交车。土很重,放在脚边,把公交车的底板压得咯吱咯吱响。车上的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没人认出他。一个拎着两袋土的年轻人,在立春的下午坐公交车回家。这是顾念白。也是顾知瑜。
晚上,他给那盆空花盆换了新土。旧土倒出来,放在一个袋子里,留着以后用。新土倒进去,黑色的,松松的,有一股泥土的腥味。他把那包“春天”打开,花籽小小的,褐色的,比波斯菊的种子圆一些。他放了五六颗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一颗一颗按进土里,盖上薄薄一层土,浇了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他把花盆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黑色的土上,什么也看不到。但种子在里面,在土里,在黑暗里,在等着。等土暖了,等水够了,等时候到了。就会发芽。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动态。一张照片,窗台上的花盆,黑色的土,月光照在上面,什么也看不到。配文:“立春。种了新花。不知道叫什么。老板说叫‘春天’。”
评论区有人说:“念白哥,花还有叫春天的?”“老板说的。”“你信吗?”“信。”
有人说:“念白哥,春天种春天,春天到了,春天就开了。”他看这条评论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对。”
立春了。春天种春天,春天到了,春天就开了。他想,这是今年听到的最好的一句话。不是别人说的,是那个评论区的陌生人说的。他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他。但她在立春的晚上,看到了他发的花盆,想到了这句话,打了出来。她打出来的时候,可能嘴角是弯的。他看到的时候,嘴角也是弯的。这就够了。春天还没来,但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