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杭州,冷得人不想出门。顾念白还是每天去店里,早上去,晚上回。巷口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紧羽绒服,低着头快步走。桂花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摇着,像一个人在冷得发抖。
店里开着暖气,不冷。窗台上的花盆空着,黑色的土平平的,什么也没有。他有时候会看着那盆土发呆,想着下面什么都没有,但又什么都有——种子在土里睡觉,在做梦,在等着醒来。人也在土里睡觉,只是不是这种土。
一月五日,小寒。母亲打电话来说今天要吃糯米饭,顾念白说好。挂了电话他去巷口超市买了一袋糯米,回到店里用电磁炉煮。水开了,糯米在锅里翻滚,白色的,一粒一粒的,像一颗颗小牙齿。煮好了盛出来,加了一点糖,甜丝丝的。他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配文:“小寒。糯米饭。”安静公主说:“我也想吃。”迪士尼在逃公主说:“贵州不吃这个。”二辰说:“我也不吃。”王不染说:“河北不吃。”皮皮皮皮朱说:“湖南也不吃。”孙恩盛说:“不吃+1。”余庆伟说:“湖北也不吃。”
顾念白看着“不吃”刷了屏,回了一个字:“我吃。”他吃了一碗。糯米饭很黏,粘在牙齿上,要用舌头舔半天才能舔下来。他慢慢地吃,慢慢地舔。不急。
一月十日,店里来了一个客人。不是修相机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深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站在门口看了看,走进来。
“你是顾念白吧?”
“嗯。”
“我是你妈妈的同事。”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盒,“她让我给你带的汤。说天冷,喝点汤暖身。”
顾念白接过保温盒,打开,是莲藕排骨汤,还冒着热气。莲藕炖得粉粉的,排骨已经脱骨了。“谢谢阿姨。”他说。女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喝了一口汤,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汤收到了。”母亲回:“喝了吗?”“喝了。”“好喝吗?”“好喝。”“你每次都这么说。”“因为真的每次都这么好喝。”母亲发了一个笑脸。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动态。一张照片,空花盆,黑土,平平的。配文:“一月。土在等种子。种子在等春天。我在等花开。”
评论区有人说:“念白哥,你什么时候种?”他回:“春天。”“春天什么时候来?”“快了。”
快了。还有两个月。不着急。
一月十五日,王不染在群里说:“最近直播终于好一点了,在线回到了五位数。”二辰说:“恭喜。”安静公主说:“我的还是四位数。”迪士尼在逃公主说:“我也四位数。”孙恩盛说:“我也是。”王不染说:“慢慢来。”
顾念白看着“慢慢来”这三个字,笑了一下。以前是他跟别人说,现在是别人跟别人说。这句话会传染。
一月十八日,顾念白接到了林医生的电话。不是随访,是拜年。林医生说新年快乐,他说新年快乐。林医生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吃得好睡得好,没什么事。林医生说他变了,声音比以前亮了,以前说话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现在近了一些。顾念白说可能是不用隔那么远了。林医生笑了一下,说那就好,然后挂了电话。
一月二十日,大寒。一年中最后一个节气。过了今天,再冷也就冷到头了。
母亲打电话来说今天要吃糯米饭,顾念白说上次吃过了。母亲说上次是小寒,今天是大寒,不一样。他说好。又煮了一锅糯米饭,这次加了红枣和枸杞,红红白白的,好看。他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配文:“大寒。糯米饭。”这次没有人说“不吃”了。安静公主说“我也煮了”,发了一张照片。王不染说“我妈也煮了”,发了一张照片。二辰说“今天有这个”,发了一张照片。迪士尼在逃公主说“我去买”,没发照片。孙恩盛说“我自己煮的”,发了一张糊了的照片。皮皮皮皮朱说“念白哥你看我煮的”,发了一张锅烧糊的照片。余庆伟说“吃了”,没有照片。
顾念白看着那些照片——有的好看,有的糊了,有的锅烧穿了。但大家都在吃。在同一碗糯米饭面前,大家都是一样的。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动态。一张照片,是大家发的那几张糯米饭拼在一起,九宫格,好看的和不好看的都在。配文:“大寒。大家都在吃糯米饭。”
评论区有人说:“念白哥,你这个拼图好暖。”他回了一个字:“暖。”有人说:“念白哥,你那张呢?”他发了一张自己的,放在评论区。
一月二十五日,离过年还有不到二十天。巷口的水果店开始卖年货了,瓜子花生糖果摆了一排。老板娘在门口贴了红色的春联,金字,闪闪发亮。顾念白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很俗,但很热闹。
他走进店里买了一袋瓜子,嗑着瓜子走回家。瓜子壳吐在地上,一只麻雀飞过来啄了啄,飞走了。
一月三十一日,一月的最后一天。顾念白站在店门口,看着巷口的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干上好像冒了一点点新芽,很小,很硬,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走近看,是芽。不是叶子,是芽,刚从枝干上鼓出来,像一颗颗小小的痘痘。
他拍了张照片,发到了抖音上,配文:“一月最后一天。树发芽了。”
评论区有人说:“念白哥,春天要来了。”他回了一个字:“嗯。”有人说:“念白哥,你也要发芽了。”他没有回。他不知道怎么回。但他在心里说:在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