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一天,顾念白起得很晚。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在被子上画了一条金黄色的线。他躺在那条线上,让阳光晒着他的手背,暖洋洋的。没有鞭炮声,没有烟花,元旦的早晨安静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
手机上有几十条消息。昨晚发出去的“新年快乐”收到了很多回复,他一条一条看过去,没有全回,但每条都看了。
王不染发了一张照片——他窗台上的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配文:“新年第一天,买了盆花。好养吗?”顾念白回:“好养。别浇太多水。”
王不染秒回:“多少算多?”
“土干了再浇。”
“怎么知道土干了?”
“手指戳一下。”
王不染发了一个“OK”的手势。
二辰发了一段视频,是他窗台上的波斯菊——那盆从顾念白这里带回去的,花早就谢了,但花盆旁边的小花盆里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细细的,刚从土里探出头。配文:“念白,发了。”顾念白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好。”
安静公主发了一张照片——她做的早餐,煎蛋、牛奶、两片吐司。配文:“新年第一顿饭。一个人吃,但很香。”顾念白回了一个字:“香。”迪士尼在逃公主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张日历截图,1月1日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新开始”。他没有留言,点了个赞。孙恩盛发了一段语音,点开是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念白哥,新年快乐。”他回了一个字:“早。”皮皮皮皮朱发了一长串表情包,全是烟花和鞭炮,炸得手机屏幕都在震。余庆伟发了两个字:“新年。”他回了两个字:“新年。”
上午,顾念白去了店里。新年的第一天,巷子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店都关着。他把卷帘门推上去,阳光涌进来,照在工作台上,照在空荡荡的花盆上,照在那本被夹得快要散架的《理解曝光》上。他坐了一会儿,没有修相机。没事做,就坐着。阳光从窗户慢慢移过,从工作台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上,像一只很慢很慢的手在抚摸这间小店。
中午,他煮了一碗面。清汤面,加了一个鸡蛋,几根青菜。端着碗坐在店门口吃,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不认识。一个遛狗的大爷经过,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新年好”。他说“新年好”。狗摇着尾巴看了他一眼,跟着大爷走了。
下午,他给那盆波斯菊换了土。花谢了,枝干干枯了,他拔掉,重新松土,加了新的营养土。种子还没种,他在等。等春天。不着急,离春天还有两个月。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妈包饺子。”他回了一个字:“好。”
傍晚,他关了店,走回家。巷口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桂花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冬天的风里轻轻摇着。没有花,没有叶子,但它活着。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拍了一张照片。光秃秃的桂花树,路灯,青石板路,灰蓝色的天。不算好看,但真实。他发了条动态,配文:“元旦。树还在。”
评论区有人说:“念白哥,花呢?”他回:“谢了。”“叶子呢?”“落了。”“那还剩什么?”“树。”
有人说:“念白哥,你又在讲哲学了。”他没有回。不是哲学。花谢了就是谢了,叶子落了就是落了。但树还在。树在,春天来了还会长。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包饺子。面粉撒在案板上,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很快,饺子皮一张一张摞起来,像一叠小小的月亮。
“妈。”
“回来了?洗手,帮忙。”
顾念白洗了手,坐在母亲对面。他不太会包,包出来的还是一边大一边小,站不稳。母亲把他包的饺子拿起来看了看,放回盖帘上。“这个你吃。”
“为什么?”
“因为丑。”
顾念白笑了一下。父亲从书房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没说话,但没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妻子和小儿子包饺子,面粉沾在他们的手指上、袖口上。
“爸,你包吗?”顾念白问。
“不会。”
“我教你。”
父亲走过来,洗了手,坐下。顾念白拿起一张饺子皮放在父亲手心里。“放馅。不要太多。”父亲放了一勺馅,不多不少。“对折,捏中间。”父亲捏了。“然后从两边往中间捏。”父亲捏出来的饺子比顾念白包的还丑,馅从边上挤出来了,面粉粘在手指上。
“太丑了。”父亲说。
“能吃就行。”顾念白把父亲包的那个饺子放在盖帘上,跟自己的放在一起。两个丑饺子躺在一起,像两个歪歪扭扭的兄弟。
顾知瑾到的时候,饺子已经包完了。三大盘,站着的、躺着的、歪着的都有。母亲煮了水,饺子下锅,白白的在沸水里翻滚。
“哥,你猜哪个是我包的?”顾念白问。
顾知瑾看了一眼盖帘上剩下的那几个。“那个。还有那个。旁边那个是爸包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丑。”
父亲没有说话。但顾念白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每个人的脸。顾念白夹了一个自己包的,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有点咸。他喝了口水,继续吃。
“好吃吗?”母亲问。
“好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真的好吃。”
母亲笑了一下。父亲没有说话,但他吃了两盘。
吃完饭,顾念白帮母亲收拾。母亲洗碗,他擦碗。水流哗哗地响,碗碰碗的声音很脆。
“知瑜。”
“嗯。”
“你今年有什么愿望?”
顾念白想了想。去年他的愿望是“把身体养好”“把店开好”“把你们都照顾好”。今年呢?今年他的愿望变了。
“把摄影课继续做下去。把花种好。把每一天过好。”
“就这些?”
“就这些。”
母亲看了他一眼。“以前你愿望很多。现在少了。”
“以前想要的太多。现在够用了。”
母亲没有说话。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够用就好。”
那天晚上,顾念白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很亮。窗帘没有拉,月光照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台上的花盆换了新土,黑色的,平平的,什么也没有。但种子在里面。看不见,但它在。在等春天。
他在想,元旦过去了。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但他在。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