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杭州阴天,灰蒙蒙的,像是天空被谁蒙了一层薄纱。顾念白早上起来的时候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楼看不清轮廓,近处的树也模糊,整个世界像是泡在淡淡的墨水里。不冷,但也不暖,就是那种——十二月该有的天气。
他没有去店里。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一年到头,总要歇一天。
母亲一早打来电话,说晚上回来吃饭,语气比平时急一点,像是怕他拒绝。顾念白说“好”。母亲又问“你哥回来吗”,他说“不知道,你问他”。母亲说“你帮我问”,他说“你自己问”。母亲说“你问”,他就问了。顾知瑾回了一个字:“回。”他把这个字转述给母亲,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在笑。
下午,顾念白在家收拾房间。不是自己的房间,是书房。父亲的书架乱了,书倒了几本,他一本一本扶起来,按大小重新排好。有一本书里夹了一张照片,滑出来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是全家福。他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拍的,站在父母中间,顾知瑾站在旁边比他高一个头。四个人都笑得很开,不是那种拍照时挤出来的笑,是真的笑。他看了很久,把照片重新夹回书里,放回书架上。
傍晚,顾知瑾到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一点,刘海快遮住眉毛了。他一进门就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很自然,像回自己家。
“妈呢?”
“厨房。”
顾知瑾走进厨房,顾念白跟在后头。母亲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翻动的声音很脆。她回头看了两个儿子一眼,没说话,嘴角是弯的。
父亲从书房出来了。今天没有看报纸,没有看手机,坐在餐桌前等着。顾念白发现他爸的头发又白了一些,鬓角几乎全白了,但眼神还是那种——不说话但什么都知道的眼神。吃饭的时候,电视里在放跨年晚会。主持人的声音很大,音乐也很响,但没有人认真听,大家各吃各的,偶尔说几句话。
“知瑜,你那个摄影课还在上吗?”母亲问。
“在。停了两个月,年后继续。”
“孩子们还认你吗?”
“认。”
母亲点了点头。父亲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顾知瑾碗里。然后自己夹了一块。次序又变了——以前先给儿子,再给母亲,最后给自己。今天先给小儿子,再给大儿子,然后给母亲,最后给自己。顾念白不知道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也许是他不在家的时候,也许就是今天,也许父亲自己都没意识到。
吃完饭,母亲在收拾碗筷,顾念白帮忙。顾知瑾在擦桌子,父亲又回了书房。厨房的水声哗哗的,碗碰碗的声音很脆。顾念白站在母亲旁边,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干。
“妈。”
“嗯。”
“你今年开心吗?”
母亲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你开心,妈就开心。”
“我开心。”
“真的?”
“真的。”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看着母亲的眼睛,没有躲。母亲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就好。”
十二点。电视里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窗外的烟花响了,不是那种大型的,是小区里有人在楼下放的,砰砰砰,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红的,金的,绿的。
顾念白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一朵灭了,另一朵亮了。灭了,亮了。灭了,亮了。不会永远亮,但总会再亮。
手机震个不停。王不染发了一个红包,配文“新年快乐”。二辰发了一段语音,点开是他在喊“念白新年快乐”,背景有鞭炮声。安静公主发了一张照片——她家的年夜饭,一桌子菜,中间是一盘饺子,配文“新年快乐”。迪士尼在逃公主发了一张自拍,穿着红色的毛衣,配文“新年快乐,今年要做自己”。孙恩盛发了四个字:“新年快乐。”皮皮皮皮朱发了一段自己唱的歌,跑调了,但很热闹。余庆伟发了两个字:“新年。”
他一条一条地回。有的回“新年快乐”,有的回“快乐”,有的回一个字“好”。余庆伟那条他回了两个字:“新年。”
发完消息,他站在窗前继续看烟花。最后一朵烟花炸开的时候,天上落下一些细细的火星,闪了一下就灭了。
母亲站在他身后。“不早了,睡吧。”
“嗯。”
他转过身,母亲已经走了。他听到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是关门声,很轻,怕吵到人。他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窗台上的干枯枝干在月光里安静地立着。春天的时候它们会被拔掉,种新的花。旧的去了,新的来。年年如此。人也如此。旧的一年去了,新的一年来了。不是忘记旧的,是带着旧的走向新的。
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动态。一张照片,窗台上的干花,月光照在干枯的枝干上,影子投在墙上。配文:“新年快乐。谢谢你们又等了我一年。”
评论区在刷“念白哥新年快乐”“明年也要在”“一直在”。他没有看那些评论,他在看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光秃秃的桂花树上方。没有花,没有叶子,但树在。树在就好,花还会开。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烟花声远了,淡了,没了。房间安静下来。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不完美的长方形。但月光本身是完美的。
他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但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