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二个星期,皮皮皮皮朱来了。这次不是突袭,提前说了。他在微信上问:“念白,杭州桂花还有吗?”顾念白说:“有。”他说:“那我来看桂花。”顾念白说:“好。”
皮皮皮皮朱到的时候是下午,穿着一件橘色的卫衣,头发染了新颜色——栗棕色,比上次正常了不少。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
“念白,我给你带了湖南的酱板鸭。”他把袋子往工作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很辣,你不能吃。” “那你还带?”
“给你哥吃的。”
顾念白看了他一眼。皮皮皮皮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就是这样的人——对你好的时候不让你觉得他在对你好,带礼物的时候不让你觉得他特意带的。把酱板鸭说成“给你哥吃的”,把你喜欢的东西说成“顺便买的”。
“念白,桂花开在哪里?”
“巷口。”
他们走到巷口,桂花树下。皮皮皮皮朱仰着头看了很久,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画了一片碎金。“好香。”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是来看桂花的吗?看啊。”
“闻就是看。用另一种方式看。”
顾念白没有接话。皮皮皮皮朱睁开眼,看着他。“念白,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你说得对。闻就是看。”
皮皮皮皮朱笑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桂花的特写。拍完看了看,不满意,又拍了一张。“念白,为什么你拍的花好看,我拍的就不好看?”
“因为你急。花不急,你急,你就拍不好。”
皮皮皮皮朱放下手机,看着那棵桂花树。风把花瓣吹落了几朵,落在他的肩膀上,橘色的卫衣衬着金色的花瓣,像一幅画。顾念白拿出相机,按了一张。咔嚓。
“你拍我干嘛?”
“好看。”
“哪里好看?”
“花落在你身上。”
皮皮皮皮朱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花瓣,把它们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念白,你说这些花落了之后去哪了?”
“地上。然后被人扫走。或者被风吹走。或者变成泥。” “听起来好惨。”
“不惨。明年还会开。”
皮皮皮皮朱把手中的花瓣吹了一口气,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念白,你明年还在吗?”
“在。”
“店还开吗?”
“开。”
“花还种吗?”
“种。”
皮皮皮皮朱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那就够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店里喝茶,皮皮皮皮朱喝了好几杯,说桂花茶好喝,要带一点走。顾念白拿了一个密封袋,装了一些干桂花进去。不是店里泡的那种,是他自己摘的、自己晒的。
“拿回去泡水喝。一次放几朵就行,放多了苦。”
“好。”皮皮皮皮朱把密封袋放进背包,拉好拉链。“念白,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最近在学做饭。”
“你不是会做饭吗?”
“会。但以前做的是能吃的。现在想做的是好吃的。”
顾念白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做得好吃,就有一点意思了。”皮皮皮皮朱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念白,你说人是不是越活越怕一个人?”
“不是怕一个人。是怕一个人待久了,忘了怎么跟人待。”
皮皮皮皮朱抬起头,看着他。“那你忘了吗?”
“没有。因为你们一直在。”
皮皮皮皮朱没有说话。他端起杯子把茶喝完了,站起来。“念白,我走了。还要赶高铁。”
“嗯。”
“桂花我看了。花也落了。但我记住了。”
“记住了什么?”
“记住了它们落在我身上的样子。”
皮皮皮皮朱走到门口,回过头。傍晚的光从巷口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栗棕色的头发被照成了金色。“念白,明年桂花开了我再来。”
“好。”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顾念白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风把桂花吹落了几朵,落在门前的台阶上。金黄色的,小小的。
他蹲下来捡起一朵,放在手心里。花瓣已经有点蔫了,但香味还在。他把它放在工作台上,台灯的光照在上面,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想起皮皮皮皮朱说的那句话——“记住了它们落在我身上的样子”。不是花开的样子,是花落的样子。不是最好的时候,是最真的时候。花落的时候最真。因为它不装了,它要走了。
他把那朵桂花夹进了那本《理解曝光》里,跟“暂停营业”的纸条、母亲的字条、王不染的拍立得放在一起。书已经很厚了,夹了太多东西。但还能夹,因为它还在长。
窗外的桂花还在落,风还在吹。今天的秋天,快要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