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杭州的桂花到了最盛的时候。整座城市都是甜的。
顾念白每天早上开门的第一件事,不再是浇花,而是站在店门口深吸一口气。桂花香在早晨最浓,因为露水把香气压住了,太阳一出来,香气就跟着水汽一起蒸发,飘得到处都是。他有时候会闭着眼睛闻,像一个在品酒的人。
余庆伟发来了一组照片。不是莫干山的民宿,是他自己拍的桂花。他说他拍了一整个下午,从三点拍到六点,太阳落山了才收工。顾念白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是近处的桂花,特写,对焦在花蕊上,背景虚掉了。余庆伟学会了用大光圈,学会了把焦点放在最想让人看的地方。
第二张是桂花树的全景,满树金黄,树下的地上落了一层花瓣,有一个小孩站在树下抬头看,只能看到背影。
第三张是夕阳里的桂花,逆光,花瓣几乎是透明的,边缘有一圈金色的光。
顾念白看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了一下。这张好。不是技术好,是感觉好。那种感觉是——你看到这朵花的时候,你是高兴的。你高兴了,你拍下来的花就是高兴的。
“都好。第三张最好。”他回。
余庆伟问:“第三张哪里好?”
“光好。花在发光。”
余庆伟发了一个笑脸。“念白哥,我今天拍桂花的时候,旁边有个老太太也在拍。她用的手机,拍完看了半天,说‘没你拍的好看’。我说‘多拍就好看了’。她说‘我老了,来不及多拍了’。”余庆伟停了一下,又发了一条,“念白哥,你说人是不是真的会来不及?”
顾念白看着这条消息。来不及。很多人怕来不及。来不及成名,来不及赚钱,来不及道歉,来不及说爱。余庆伟问的是拍照片,但他问的不只是拍照片。
“来得及。”他回。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在拍了。”
余庆伟没有回。但过了几分钟,他发了一张新的照片。不是桂花,是一个老太太的背影。她站在桂花树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朵放大的桂花。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银色短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她让我帮她拍一张。我说好。拍完她看了,说‘这张好’。我说‘你本来就好看’。”余庆伟又发了一条,“念白哥,你说得对。来得及。她也在拍。”
顾念白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一个老太太,一棵桂花树,一部手机。光线正好,风正好,花正好。她站在那里拍花的样子,比花还好看。
那天晚上,顾念白在深夜电台里说了一件事。
“今天有个朋友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个老太太在拍桂花。她说她老了,来不及多拍了。但她在拍。”
弹幕在刷“念白哥你又开始讲哲学了”。他没有看弹幕,他在说他想说的话。
“来得及来不及,不是看还剩多少时间。是看你有没有在做你想做的事。你在做,就来得及。没做,再多时间也来不及。”
他拿起那颗螺丝,在指尖转了一圈。
“所以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等。等到桂花谢了,等到秋天过了,等到明年。明年还有明年的桂花,但今年的桂花,只有今年有。”
弹幕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说:“念白哥,你说得对。”有人说:“我明天就去拍桂花。”有人说:“念白哥,你就是那朵桂花。”
他看到了最后那条弹幕,没有回,嘴角弯了一下。
下播之后,他给余庆伟发了一条消息:“你帮那个老太太拍照的时候,你也在发光。”
余庆伟回了一个问号。“不是花在发光吗?”
“花在发光。你也是。”
余庆伟没有回了。但过了很久,久到顾念白以为他不会再回了,他发了一段语音。点开,是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念白哥,你这个人,真的好烦。”
顾念白把那段语音听了两遍。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那个笑。他把语音存了下来,跟其他的放在一起。窗外的桂花在风里落着,月光照在落花上,金色的花瓣在月光里变成了银白色,像另一个季节的花。
他浇了水,关了灯,锁了门,走回家。走在巷子里,月光和桂花落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光哪个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