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顾念白回家吃饭。推开门的习惯没变——“妈,我回来了。”母亲在厨房应了一声:“洗手,还有一道菜。”
他洗了手,走到厨房门口,母亲正在炒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翻动的声音很脆。他没有进去帮忙,就站在门口看着。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用夹子夹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翻炒的动作轻轻晃动。
“妈。”
“嗯?”
“你今天好像很高兴。”
“没有。”母亲说。但她在笑。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事,就是因为儿子回来了,桂花开了,青菜很嫩。这些小事堆在一起,就是高兴。
吃饭的时候,父亲突然开口了。“知瑜,你那个店,生意怎么样?”
“还行。”
“够吃够喝吗?”
“够。”
“那就行。”父亲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又夹了一块给母亲,再夹了一块给自己。顾念白发现他爸夹菜的顺序变了。以前是先给自己,再给母亲,最后给儿子。现在是先给儿子,再给母亲,最后给自己。顺序变了,人也变了。不是变老了,是变软了。
“知瑜。”母亲放下筷子。
“嗯。”
“你房间里那盆花开了,你看了吗?”
“看了。”
“好看吗?”
“好看。”
“比你那盆呢?”
又来。顾念白笑了一下。“不一样的好看。”
母亲这次没有说“你每次都这么说”。她说的是一句从没说过的话:“知瑜,你知不知道妈为什么要在你房间养花?”
“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的时候,花在。妈给你房间那盆花浇水的时候,就像你还在家。”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下,像在描什么形状。“花开了,妈就想,知瑜看到了会高兴。花谢了,妈就想,知瑜下次回来的时候,花又该开了。”
顾念白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白白的,一粒一粒的,冒着热气。他扒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
“妈。”
“嗯。”
“以后我多回来。”
母亲笑了一下。没有说“好”,没有说“你说的啊”,只是笑了一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顾念白知道这个笑的意思。不是不相信,是相信,但不需要你保证。你回来,我高兴。你不回来,我也高兴。因为你不管在哪里,都是我的儿子。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房间,窗台上的花开着,红色的,比上个月更红了。叶子绿得发黑,有几片已经伸到了窗台外面,在月光里像一只只伸出的手。
他给花浇了水,水滴落在叶子上,滚来滚去,在月光里亮晶晶的。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桂花的香气飘进来,和房间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这是秋天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躺在床上,他翻着手机。安静公主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云南的桂花也开了,白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地缀在枝头。配文:“念白哥,南方的桂花开了。”他回了一个字:“香。”
安静公主回:“你闻不到。”
他把手机凑近窗外的桂花树,晃了晃。“闻到了吗?”
安静公主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
二辰发了一张照片,窗台上的波斯菊,花苞比前两天大了一些,尖上的粉色更明显了。配文:“快开了。”
顾念白回了一个字:“等。”
余庆伟发了一条消息:“念白哥,我今天拍了一组照片,桂花的。”
“发来看看。”
余庆伟发来三张。第一张是桂花树,满树金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片碎金。第二张是地上落的桂花,厚厚一层,像金色的雪。第三张是一双手,捧着一把桂花,手不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顾念白看着第三张,认出那是余庆伟自己的手。
“第三张好。”
“哪里好?”
“手好。”
余庆伟发了一个句号。
顾念白把这三张照片都存了下来。不是因为他要学什么摄影技巧,是因为他想记住这个秋天。记住桂花是什么时候开的,记住花苞是什么时候变粉的,记住那个不太爱说话的人什么时候发来了三张照片。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桂花的香气从窗户的缝隙飘进来,和月光混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想:秋天是一个很好的季节。花会开,会落,会香。人会回来,会走,会想。花落了明年还会开,人走了还会回来。不回来也没关系,因为桂花香会记住,照片会记住,窗台上那盆花也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