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清晨,顾念白是被香气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电话,是一种甜丝丝的味道,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钻进他的梦里,把他慢慢拉回现实。他睁开眼躺在床上闻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桂花开了。
他起床走到窗前,巷口的桂花树满树金黄。不是全开,是一簇一簇的,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桂花上,把它们照得更黄了,像镀了一层金。他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抖音上,配文:“开了。”
评论区有人说:“念白哥,桂花开了!”“一年了”“去年桂花开了的时候你还在吃药,今年呢?”他回了那条评论:“今年不吃了。”
他洗漱完出门,走在巷子里,风把桂花香吹得到处都是。整条巷子都是甜的,连青石板路好像都染上了味道。他走得很慢,因为想多闻一会儿。
到店里开了门,第一件事不是修相机,是走到窗台前看那盆波斯菊。开了七朵了,粉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桂花开了,波斯菊也开着。秋天的花都在开。
他发了一条动态。两张照片——一张桂花,一张波斯菊,配文:“都开了。”
中午,母亲打来电话。“桂花开了,你闻到了吗?”“闻到了。”“你爸说今年的桂花比去年香。”顾念白笑了一下。他爸连桂花都要评价。“你爸还说,让你回来的时候摘一点,他想泡酒。”“好。”
下午他关了店,拿着一个小布袋,走到巷口的桂花树下。树不高,踮起脚尖就能够到。他摘了一些,金黄色的,小小的,放在掌心里像一堆碎金。花瓣很软,手指一捏就皱了。他轻轻地摘,轻轻地放。
摘了半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二辰的消息:“念白,我看到你发的桂花了。好香。”“你闻不到。”“你把手机凑近一点。”顾念白把手机凑近桂花,晃了晃。“闻到了吗?”“闻到了。骗你的。”顾念白没回。又摘了一些,把布袋装满。
晚上回到家,他把桂花交给母亲。母亲接过去闻了闻,说:“香。你爸说要泡酒,我给他泡。”她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把桂花倒进去,盖上盖子摇了摇。花瓣在酒里慢慢沉下去,金黄色的,像一群慢慢游动的鱼。“过一个月就能喝了,”母亲说,“你爸生日的时候正好开。”
那天晚上顾念白躺在床上,闻到枕头上有桂花的味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也许是摘花的时候飘到衣服上的,也许是风吹进来的。他闭上眼睛,想:去年的桂花开了,他在吃药,在失眠,在想“什么时候能好”。今年的桂花开了,他不吃药了,能睡着了,不想“什么时候能好”了。好没好不知道,但桂花开了,他在闻。这就够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余庆伟的消息:“念白哥,桂花开了。”顾念白回了一个字:“嗯。”余庆伟又发:“你闻到了吗?”“闻到了。”“我也闻到了。我这里也有桂花树。”顾念白想了想,回了一句:“那我们闻的是同一棵。”不是同一棵,但同一阵风,把花香从南吹到北,从东吹到西。
余庆伟回了一个笑脸。顾念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台上的波斯菊在月光里安静地开着,桂花香从窗户飘进来,和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味道哪个是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上还有桂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