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顾念白接到了余庆伟的电话。不是视频,是语音。余庆伟很少打电话,平时发消息都只发几个字,今天这个电话来得有些突然。
“念白哥。”
“嗯。”
“你在店里吗?”
“在。”
“忙吗?”
“不忙。在修相机。”
余庆伟沉默了几秒。顾念白没有催他,放下手里的螺丝刀,靠在椅背上,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念白哥,我接了一个新工作。”余庆伟终于开口了。
“什么工作?”
“给一个民宿拍宣传照。在莫干山,待三天,拍一些房间和周边的风景。”他停了一下,“他们看了你帮我拍的那组照片,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认识。他们说那你自己拍也行,风格差不多就行。”
顾念白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犹豫。“你想去吗?”
“想。”余庆伟的声音很轻,“但是我不敢。”
“不敢什么?”
“怕拍不好。怕人家说‘这跟顾念白拍的差远了’。怕给你丢人。”
“余庆伟。”顾念白打断他。那头安静了。“你拍照片不是为了跟我比。你拍照片是为了记录你看到的东西。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不一样。不一样没关系。”
余庆伟没有回答。
顾念白又说:“你记不记得你上次在油菜花田拍的那张照片?对焦在远处的那张。”
“记得。”
“那张就很好。因为那是你看到的油菜花田。不是我看到的。”
余庆伟沉默了。过了很久,久到顾念白以为他挂了。“念白哥,你觉得我能拍好吗?”
“能。”
“你没骗我?”
“我不说假话。”
余庆伟又沉默了。这次短了一些。“那我接了。”
“好。”
“念白哥。”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电话挂了。顾念白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间七分钟。对别人来说很短,对余庆伟来说,已经很长了。他愿意说七分钟的话,说明他真的想做这件事,也真的害怕做这件事。害怕还去做,这就是勇敢。
那天晚上,顾念白在深夜电台里没有提这件事。余庆伟没有让他保密,但他觉得这是余庆伟自己的事,不应该由他来说。他只是在那天晚上修相机的时候修得比平时慢了一些。把一颗螺丝拧下来,擦了擦,又拧上去,又拧下来。弹幕有人问:“念白哥,你今天心不在焉的。”
他看了一眼那条弹幕,说:“在想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很勇敢的朋友。”
他没有再解释。
八月底,余庆伟去了莫干山。出发前他给顾念白发了一张照片——背包,相机包,还有一双 hiking shoes 并排放在地板上。配文:“走了。”
顾念白回了一个字:“在。”
余庆伟没有回。但顾念白知道他收到了。“在”字的意思是:你去吧,我在这里。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
那天晚上,顾念白在店门口坐了很久。巷口的路灯光照在桂花树上,花苞已经很多了,密密麻麻的,像无数颗绿色的小米粒。再过不久就要开了。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余庆伟来找他,两个人坐在店里吃片儿川,不说话,只是吃。余庆伟吃得很慢,他以为是在慢慢品,后来才知道不是慢,是没胃口。
今年不一样了。余庆伟有胃口了,有想去的地方,有想做的事,有不敢但还是去做的勇气。不是顾念白给他的,是他自己的。
三天后,余庆伟发来了一组照片。莫干山的民宿,竹海,茶园,日落时分的露台。构图不算完美,光影不算精准,但顾念白看到了一张——一个空椅子,面朝群山,夕阳把椅子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对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张好。”他发消息说。
余庆伟问:“哪里好?”
“椅子是空的。但影子在。人走了,影子还在。”
余庆伟没有回。过了一会儿,发了一段语音,点开,是他在笑。很轻,像松了一口气。
顾念白把那组照片里的最后一张存了下来。不是他拍的那种好,是另一种好。是不完美的好,是努力了的好,是迈出第一步的好。
他给余庆伟发了一条消息:“下次可以接更大的活了。”
余庆伟回了一个字:“嗯。”
顾念白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拿起那颗拧下来又拧上去好几次的螺丝,这次拧紧了。咔嚓一声。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花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