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染深夜消息

八月的第一个晚上，王不染发来了一条消息。很晚，差一刻钟就到凌晨一点了。顾念白没睡，坐在工作台前修一台老式的柯达，台灯的光圈把他的手照得发亮。

“念白，你睡了吗？”

“没有。”

“我睡不着。”

顾念白放下螺丝刀，把手机拿起来。王不染很少这样。他是那种有什么都自己消化的人，跟顾念白以前一样。今天他说“我睡不着”，说明他消化不了了。

“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睡不着。”

顾念白看着这六个字，懂。不是有什么事，是有什么事但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不睡。”

“你不问我为什么睡不着？”

“问了你也不知道怎么说。”

王不染那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屏幕亮了一下。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点开，是他的声音，有点哑，背景很安静。“念白，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小时候睡不着，是因为怕鬼。长大了睡不着，是因为怕人。怕什么人？怕自己。”

顾念白听完，把那段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他回了一段语音。很少给他发语音，今天发了。

“怕自己很正常。因为自己最难懂。我也是这两年才懂了一点自己。不是全懂，是一点。一点就够了。”

王不染没有回。顾念白等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你睡不着的时候，想想那些也睡不着的人。你不是一个人。”

过了很久，久到顾念白以为他睡着了，屏幕亮了一下。一个字：“嗯。”

顾念白放下手机，继续修那台柯达。快门修好了，过片还有点涩。他拆开，上油，装回去。凌晨两点，他关了店，走回家。月亮很亮，照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银色的河。路灯已经关了，巷子里只有月光。

回到家，他没有马上睡，站在窗前看着窗台上的波斯菊。第一朵还开着，花瓣在月光里是银白色的。第二朵也开了，下午开的，粉红色的，比第一朵小一点。两朵花并排开着，像两个并排坐着的人，在月光里说着悄悄话。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王不染，配文：“花开了两朵了。你醒着的话，看看。”

王不染回了一个字：“看了。”

“好看吗？”

“好看。”

“那就睡吧。”

“晚安。”

“晚安。”

顾念白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他没有马上睡着，在想王不染说的那句话——“怕自己”。人为什么会怕自己？因为你发现你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以为你坚强，其实你脆弱。你以为你勇敢，其实你胆小。你以为你什么都扛得住，其实你连一件小事都扛不住。发现自己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是会怕的。他怕过。现在不太怕了。因为他知道了，你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没关系。你是另一个人，也没关系。

第二天早上，王不染发来一条消息。“念白，昨晚谢谢你。我后来睡着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们在西湖边拍照。你撑着伞，我没撑。雨很大，但我没湿。”

顾念白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不是“那就好”的“好”，是“这个梦很好”的“好”。梦到雨很大，但没淋湿，说明有人在替你撑着伞。那个人也许是他，也许是别人，也许是梦里的你自己。

那天下午，王不染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张照片，窗台上的一盆花，不知道什么品种，红色的，开得很热闹。配文：“看了念白哥的花，自己也买了一盆。养花好像没那么难。”

顾念白点了个赞，留言：“多浇水。”

王不染回：“浇多少？”

“土干了就浇。”

“怎么知道土干了？”

“用手指戳一下。”

王不染发了一个“OK”的手势。

顾念白看着那个手势，笑了一下。他想，也许养花和养人是一样的。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施肥，什么时候该晒太阳。你就看着，摸着，试。试错了，下次就知道了。花会死，人也会病。但只要还在种，还在养，还在等，就会有新的花开，新的日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