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最后一个清晨,波斯菊开了。
顾念白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一条光从缝隙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花。他睁开眼,赤着脚走到窗台前。
开了。一朵,粉白色的,花瓣薄得像纸,在晨光里几乎透明。花苞昨天还紧紧收着,像一只握紧的小拳头。今天松开了,五片花瓣舒展开来,露出中间嫩黄色的蕊。花瓣上还挂着露珠,亮晶晶的,像谁在上面滴了眼泪。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拍了张照片,发给迪士尼公主,配文:“开了。”迪士尼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好看吗?”“好看。”“多好看?”“很好看。”“那我也要种。”顾念白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发给了安静公主,配文:“你的种子。开了。”安静公主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我的也开了。比你早。”他回:“你的早,我的好看。”安静公主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
他又发给了母亲,配文:“妈,花开了。”母亲回:“什么花?”“波斯菊。”“好看吗?”“好看。”“比你那盆呢?”他想了想,回:“不一样的好看。”母亲回了一个句号——那是她的笑了。
那天早上他没有去店里。他坐在窗台前,看着那朵花。阳光慢慢移动,从花瓣移到叶子上,从叶子移到花盆上。露珠干了,花瓣变得干爽,在光里微微发亮。
他想,也许这就是种花的意义。不是为了看花开,是为了有一个理由在早上醒来,在清晨走到窗前,看一个生命在你睡着的时候悄悄发生了。
下午,他去了店里。打开门,把卷帘门推上去,阳光涌进来,照在工作台上。窗台上的波斯菊还是那一朵,孤零零地开着。其他的花苞还在等,不知道哪一朵会开第二朵,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他给花浇了水,坐在工作台前,打开了直播,不是深夜电台,是下午场。很少在这个时间开播,直播间进来的人不多,几百个。
“花开了。”他说,把手机镜头对着那朵波斯菊。弹幕在刷“好漂亮”“这是什么花”“念白哥你种的?”“嗯。”“你种了多久?”“一个春天。”他看着那些弹幕,又说了一句:“有些事情等一个春天就够了。等不到,就再等一个。”
他关了直播,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窗外的桂花树满树深绿,蝉在叫,风在吹。他在想,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在吃药。前年的这个时候,他在西湖边撑着伞被人拍到。时间过得真快。
手机震了一下,是皮皮皮皮朱的消息。“念白哥,我看到你发的花了。好看。”“嗯。”“我也要种。”“你不是连仙人掌都养不活吗?”“这次种能活的。”“什么花?”“不知道。能活的就行。”
顾念白回了一个字:“好。”
他站起来,走到店门口。巷子里没有人,阳光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白。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影子——瘦的,长的,在阳光下淡淡的。
他想,夏天快过去一半了。波斯菊开了第一朵,还会开第二朵、第三朵。花会谢,谢了明年还会再开。人也会好,好了可能还会不好,不好可能还会再好。就是这样,起起落落,开开谢谢。但没关系,只要还在,只要还能等,等下一个春天,等下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