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迪士尼在逃公主发来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不是语音,是一张机票订单的截图。日期是七月二十九号。配文:“我来找你拍照。”
顾念白看着那张截图,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问“你为什么来”,没有说“你不用来”。她想来,就来。他店开着,人在。这就是朋友。
二十九号那天,杭州热得像蒸笼。顾念白在店里开着空调,窗台上的波斯菊已经快碰到窗户了,最高的那棵顶着一个小小的花苞,绿色的,紧紧地收着,像一只握紧的小拳头。
迪士尼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戴了一顶草帽。她站在店门口,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细细长长的。
“念白哥。”
“来了。”
“嗯。”
她走进来,摘下草帽,环顾四周。“你店没变。”
“变了。”
“哪里?”
“花盆换了。波斯菊重新种的。”
迪士尼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看那盆花。花苞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看了很久。“快开了。”
“快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顾念白。“念白哥,我今天不想拍照。”
“那你想干什么?”
“想待在这儿。”
顾念白没有问为什么。他给她倒了杯茶,她坐在椅子上喝茶。他坐在工作台前修相机,她看着他修相机。没有人说话,空调嗡嗡地响。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迪士尼开口了。“念白哥,你知道吗,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为什么要做直播。”
顾念白放下螺丝刀,看着她。
“以前是为了赚钱。后来是为了出名。再后来是为了证明自己。”她端着茶杯,没有喝。“现在都不知道为了什么了。”
“那你为什么还做?”
“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
顾念白看着她。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点,下巴更尖,眼睛更大。白色的连衣裙衬得她很白,白得有点透明。
“那就慢慢找。”他说。“不急。”
迪士尼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哈哈哈的大笑,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弯了一下。“你每次都说慢慢来。‘慢慢来就好了’‘不急’‘慢慢找’。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急?”
“因为急也没用。”
迪士尼摇了摇头,但嘴角还是弯的。
那天傍晚,他们去吃了片儿川。还是巷口那家店,老板娘看到迪妮,说了一句“这个姑娘好看”。迪士尼说“谢谢”,老板娘说“不是夸你,是说真的”。迪士尼笑了,这次是那种哈哈哈的大笑。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她的脸。她拿起筷子,吸了一口面,嚼了很久。“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迪士尼低下头,继续吃面。她吃了两碗,是顾念白认识她以来看她吃得最多的一次。
吃完饭,他们走回店里。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迪士尼走得很慢,顾念白也走得很慢。
“念白哥。”
“嗯。”
“我决定不找答案了。”
“什么答案?”
“做直播是为了什么。我就做。做着做着可能就知道了。不知道也没关系。”
顾念白看着她。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对。不知道也没关系。”
迪士尼笑了一下。这次是那种轻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
到店门口的时候,迪士尼停下来。“念白哥,我走了。”
“明天走?”
“嗯。早上。”
“那你今晚住哪儿?”
“订了酒店。在巷口那家。”
顾念白点了点头。迪士尼戴上草帽,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念白哥,你那个波斯菊开了给我看。”
“好。”
“发给我。”
“好。”
迪士尼笑了笑,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白色的连衣裙在风里轻轻飘着。
顾念白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他转身回到店里,把那盆波斯菊从窗台上拿下来,放在台灯旁边。台灯的光照在那个小小的花苞上,花苞是绿色的,尖上有一点点白,像是要冒出来了。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迪士尼,配文:“快开了。”
迪士尼回:“明天会开吗?”
“不知道。”
“那你明天早上起来看。开了就告诉我。”
“好。”
顾念白关了店,走回家。月亮很亮,照在青石板路上,像是洒了一层水。他走得很慢。他在想迪士尼说的那句话——“不知道也没关系”。是的,不知道没关系。不知道做直播是为了什么没关系,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没关系,不知道花明天会不会开也没关系。你只需要浇水,等。开了,就看到了。没开,就再等一天。
第二天早上,顾念白醒来第一件事是去窗台看那盆花。花苞比昨天大了一点,但还是没开。绿色的,尖上那一点白色比昨天多了一些,像是憋着一口气,在等什么。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迪士尼。“还没开。”
迪士尼回了一个字:“等。”
顾念白看着那个“等”字,笑了一下。以前都是他跟别人说“等”,今天别人跟他说“等”。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起床,洗了脸,喝了杯水,出门去店里。阳光很好,晒在后背上,暖暖的。巷口的桂花树叶子绿得发亮,蝉鸣声很大,像是整个夏天都在喊。
他走得很慢。
他在等。等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