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皮皮皮皮朱来了。
没有提前说。晚上十点多,顾念白正在店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门口突然炸开一声喊:“念白!!!”
他手一抖,螺丝刀差点掉在地上。抬起头,皮皮皮皮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荧光绿的卫衣,头发染成了深棕色。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是打包盒,另一个里面是饮料。
“你怎么来了?”
“想你啊。”皮皮皮皮朱大步走进来,把塑料袋往工作台上一放,自顾自地拉过椅子坐下,“念白,你吃饭了吗?”
“吃了。”
“再吃点。”
“不饿。”
“不饿也能吃。人是铁,饭是钢。”
顾念白看着那个塑料袋。打包盒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东西——小龙虾、烤串、毛豆、花生。另一个袋子里是两罐啤酒。
“你从哪儿来的?”
“湖南。刚下高铁,还没吃饭,想着来找你一起吃。”
“你怎么不回家?”
“回家一个人吃没意思。”
顾念白看了他一眼。皮皮皮皮朱已经开始拆打包盒了,小龙虾的红油沾了他一手。他嘬了一口手指,说:“念白你别站着了,来吃啊。”
顾念白在他对面坐下来。皮皮皮皮朱把一罐啤酒推过来,他接了,放在桌上,没有开。
“你不喝?”
“不想喝。”
“那你陪我喝。”
“你喝,我看着。”
皮皮皮皮朱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然后开始剥小龙虾,动作很快,一拧一拽一挑,虾肉就出来了。他把虾肉放在顾念白面前的碟子里,一个、两个、三个。
“你不用给我剥。”
“没事,我剥得快。”
顾念白看着碟子里的虾肉,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肉很弹,有点辣。
“好吃吗?”
“好吃。”
“那就多吃点。”皮皮皮皮朱又喝了一口啤酒,嘴里嚼着毛豆,“念白,你知道吗,我最近心情不好。”
“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不好。”他剥着小龙虾,没有抬头,“可能是春天吧。人家都说春天心情好,我春天心情就不好。”
顾念白没有说话。
“也不是有什么具体的事。就是觉得没意思。直播没意思,拍视频没意思,赚钱也没意思。”皮皮皮皮朱把虾肉放进顾念白的碟子里,“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顾念白想了一会儿。“图有人一起吃夜宵。”
皮皮皮皮朱抬起头看着他。嘴里还嚼着毛豆,嚼着嚼着不动了,眼眶慢慢红了。“念白,你这个人……”
“怎么了?”
“你好烦。”
皮皮皮皮朱低下头,又开了一罐啤酒。顾念白端起面前那罐没开的啤酒,放在他旁边。“这罐也给你。”
“你不喝?”
“不喝。”
皮皮皮皮朱把那罐也打开了,喝了一口。“念白,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他的声音有点含糊,不知道是因为啤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行。”
皮皮皮皮朱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剥小龙虾。手指上全是红油,在灯光里亮晶晶的。他们吃了一个多小时。小龙虾吃完了,烤串吃完了,毛豆吃完了,花生也吃完了。皮皮皮皮朱喝了三罐啤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念白,我跟你说个秘密。”
“说。”
“我其实特别怕一个人。”
顾念白看着他。
“我以前不觉得。以前我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直播,觉得挺好的。后来认识了你们,吃饭有人陪,聊天有人听,直播有人看。再回到一个人,就觉得空了。”他把空啤酒罐捏扁,放在桌上,“不是不习惯,是尝过甜的了,就不想吃苦的了。”
顾念白把那碟虾肉吃完了。最后一块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皮皮皮皮朱看着他,眼神有点散——三罐啤酒的酒精在起作用了。
“你有我们。”
皮皮皮皮朱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抖了一下,两下,三下。没有声音,但顾念白知道他在哭。
顾念白没有说“别哭了”。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皮皮皮皮朱旁边。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安静地等着。
过了几分钟,皮皮皮皮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大口,然后看着顾念白。“念白,你不赶我走?”
“你刚来,为什么要赶你走?”
“我哭了。”
“哭也不赶。”
皮皮皮皮朱看着他,忽然笑了。鼻涕冒了一个泡,他赶紧用手背擦掉。“好丢人。”
“没人看到。”
“你看到了。”
“我不算人。”
皮皮皮皮朱笑出了声。“念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搞笑了?”
“刚才。”
那天晚上,皮皮皮皮朱没有住酒店,睡在顾念白家的沙发上。顾念白给他拿了被子、枕头,还有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念白。”
“嗯。”
“晚安。”
“晚安。”
顾念白关了客厅的灯,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听到客厅里传来皮皮皮皮朱翻身的声音,沙发弹簧吱吱呀呀地响。然后安静了,只有窗外的虫鸣声。
他拿起手机,给皮皮皮皮朱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顾念白以为他睡着了,屏幕亮了一下。“你煮的面。”
“好。”
顾念白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不圆,缺了一小块。但他觉得今天的月亮很好看,因为有人在它的光里睡觉。在他家,在他旁边的房间,在他的沙发上。
第二天早上,他煮了两碗面。清汤面,加了一个鸡蛋,几根青菜。皮皮皮皮朱坐在餐桌前,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好吃吗?”顾念白问。
“好吃。”
“速冻面,能有多好吃?”
“因为是你煮的。”
顾念白低下头,继续吃面。皮皮皮皮朱吃完了整碗,连汤都喝了。
“念白,我走了。”
“嗯。”
“下次还来。”
“好。”
皮皮皮皮朱走到门口,回过头。早晨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把深棕色的头发照成金色。“念白,谢谢你昨晚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我不是一个人。”
顾念白看着他。“你不是。”
皮皮皮皮朱笑了,转过身,下了楼。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顾念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回到餐桌前。
面凉了,但他还是吃完了。
煮面剩下的水还在锅里,他倒了,洗了锅,放在灶台上。窗台上的波斯菊又长高了一点,最高的那棵已经有快三寸了,叶子比昨天多了两片。他浇了水,阳光照在叶子上,水珠在光里闪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给皮皮皮皮朱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说一声。”
皮皮皮皮朱回了一个字:“嗯。”
顾念白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打开台灯。今天的工作是一台尼康,快门卡住了,过片扳手也转不动。他拿起螺丝刀,拧开第一颗螺丝,咔嚓一声。
窗外的桂花树已经满树新芽了,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着。再过几个月,它们会变成叶子,会变深,会落。然后又发芽,又变叶,又落。一年一年,就是这样。人来人往,也是这样。但有些人会留下来,不是一直在这里,是会回来。像皮皮皮皮朱,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每一次来都带小龙虾,每一次走都说“下次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