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子上印着原清安的照片——大概是一年多前拍的,照片里的原清安比现在年轻一点,头发短一点,但那双蓝色的眼睛还是那个样子,带着一点懒散,一点笑意,像是镜头的事情跟他没什么关系。
仁王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有点想笑。
那个家伙,年纪轻轻就已经有粉丝了。
而且这些粉丝还挺狂热的。
“原前辈的粉丝其实比你想的多。”
戴眼镜的女孩——她自我介绍说她叫绫乃——一边翻着手机上的应援页面一边跟仁王说。
“他的比赛很少输,所以一般人不觉得他有多强。但是懂网球的人都知道,他根本没有认真打过。他每次比赛都像是在……在玩。”
“在玩?”陵也禾不太理解。
“就是那种——明明可以三分钟解决的事情,偏要拖到十五分钟,”绫乃推了推眼镜,“因为太快结束的话,观众会觉得无聊。”
雀斑少年——他叫翔太——在旁边猛点头。
“对对对!你看他上次跟那个韩国选手打的比赛,明明第一局就能破发,他偏要拖到抢七。大家都以为他要输了,结果抢七的时候他直接打了七个制胜分。七个!”
翔太用手指比了个数字,表情像是在说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中间连让对方得一分的机会都没给。这哪是打比赛,根本就是——”
“就是什么?”陵也禾追问。
“就是……就是猫抓老鼠。”翔太想了个比喻,“不对,应该是狐狸抓老鼠?”
仁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拿着扇子的手轻轻顿了一下。
狐狸。
那个家伙叫他小狐狸。
现在他的粉丝说他打球像狐狸。
这算什么?同类相吸?
仁王把扇子还给陵也禾,然后看向球场。
选手已经开始入场了。
原清安站在球场左侧,对面是一个个子比他矮一点的选手,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
两个人站在网前互相握了握手,然后各自走向底线。
裁判吹了哨。
比赛开始了。
而仁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看过原清安打球。
他不知道这个人站在球场上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他握拍的方式、跑动的步伐、击球的力道是什么样子的。
他只知道原清安说话很随便,喜欢喝咖啡,会撬锁,会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说一些戳中他心口的话。
但在那之后呢?
在球场上,这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仁王发现自己很想知道。
第一球是由原清安的对手发出的。
那个横滨来的选手深吸一口气,抛球,屈膝,挥拍——动作很标准,发球的速度和角度对于一个青少年选手来说都算不错。
网球划过球网上方,冲着原清安的反手位飞去。
原清安动了。
他的移动速度不算特别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懒散。
步伐的节奏不紧不慢,球鞋在硬地上轻轻擦过,发出短促的摩擦声。他跑到落点的时候,球刚好到。
他挥拍。
那一拍的动作非常简洁。
没有多余的上旋,没有花哨的切削,就是正手平击,拍面平整地撞在球的侧面。
“啪。”
网球飞回去,落在对手的底线边线上,弹起来撞到了后面的挡板。
裁判举手:“15-0。”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秒钟。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翔太第一个开口了。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
他把笔记本翻得哗啦啦响,激动得笔都快握不住了。
“他的预判永远比对手快半步!那个反手位的球他早就知道要往那里打了,所以才慢悠悠地跑过去。他不是跑不快,是不需要跑快!他还故意用正手接反手位的球——他连换握拍方式都懒得换!”
“不对。”
绫乃端着咖啡杯,脸上的表情比刚才严肃了很多。
“不是懒得换,是换了就不好打了。他用正手接反手位的时候,拍面的角度比一般人偏了大概十五度,这样打出去的球带了侧旋,落地之后反弹的角度会往外面拐。刚才那个球如果反弹的时候对方能追到,也会因为角度太偏接不回来。他是故意的。”
“……你们连这个都能分析出来?”
仁王忍不住问了一句。
翔太和绫乃同时转头看他,异口同声:“当然能啊!”
仁王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他想,原来这就是球迷。
不是坐在电视前随便看看的那种,是真正地、认认真真地看比赛,分析每一个球路,记下每一个技术细节,把喜欢的选手当成一门学问来研究。
他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球迷吗?
他想不起来了。
场上的比赛在继续。
原清安的比赛风格确实和绫乃说的一样——他从来不急着结束比赛。
明明可以在第三拍就扣杀得分,他偏要多打几个来回,好像是在给对方选手留面子。
但他的每一拍都精准得不像话。
球永远落在对方最不舒服的位置——不是纯粹的压线球,而是刚好让对手够得到、但够得很勉强的那种球。
对方每接一球都要跑出好几个大步,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反观原清安呢?
他站在底线附近,步伐的移动范围始终控制在一小块区域内,好像他早就知道对方的回球会打到哪里。
他连呼吸都没有乱过。
就像一个正在下棋的人,对方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里。
但问题来了。
问题出在第十一分。
原清安的发球局,他发了一个外角球。这一球的旋转不算强,只是用外角的角度把对手拉出场外。
对手勉强跑到位,回了一个中场高球——这种球对于原清安来说,简直是送分题。
他应该上网。
应该直接扣杀。
应该把这一分干脆利落地拿下。
但原清安站在底线没动。
他只是挥拍打了一个普通的底线抽球,把球回到对方已经跑到位的正手位。
球出界了。
裁判举手:“30-30。”
看台上传来一阵小声的议论。
“怎么回事?这个球怎么会上网?”
“原选手的网前能力不差的啊……”
“他今天状态不好?”
绫乃皱起了眉。
“不对,”她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刚才那一球,他明明可以上网的。扣杀的角度、落点、力度——对他来说完全没有任何难度。但是他没去。”
翔太把笔记本翻回前面几页,快速地对比了一些什么东西,然后抬起头。
“他今天上网的次数太少了。正常来说他的比赛前三局至少会上网拦截三四次,但今天到现在为止,一次都没有。”
“……是脚的问题。”绫乃忽然说。
翔太愣住了。
“你看他的重心,”绫乃指了指场上正在准备接下一个球的对面选手,“他每次击球之后的回位速度和以前没有区别,但是你看他发球后的那一瞬间——落地的动作和以前不一样。”
翔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他也看到了。
原清安发球之后,落地的时候右脚的落地位置比正常情况偏了大概几厘米。
这个微小的调整非常不明显,如果不是专门注意的话,根本察觉不到。
但问题是——网球选手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经过成千上万次重复形成的肌肉记忆,发球后的落地位置更是几乎不会有任何变化。
如果有变化,那就只有一个原因。
他在保护什么。
翔太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
“……他在收着打。”
“嗯。”
“他带伤上场?”
绫乃没有回答。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原清安已经很久没有受过伤了。
不是因为他不会受伤——网球选手没有不受伤的,尤其是他这种高强度比赛的选手。
而是因为他的打法太聪明了,他总是能在比赛中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的身体。
能三拍结束的球,他不会打第五拍;能不跑的球,他不会多跑一步;能不跳的球,他绝对不会跳。
但今天他本来也应该轻松取胜。
既然他还在收着打,那就说明——
他的伤还没有好。
“什么时候伤的?”翔太翻着赛程记录,手指在页面上快速划动,“最近三个月他都没有正式比赛——”
“是训练赛,”绫乃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上面是一个外国网球论坛的页面,“有人两周前在德国的训练基地看到过他。那时候他已经在跛着脚走路了。”
“两周……两周怎么可能好得了!?”
“所以他才会来打这种级别的比赛。”绫乃的声音变得有点沉,“他不是为了积分来的。积分的话这种比赛根本加不了几分。他是为了找手感——找在伤痛状态下的比赛手感。”
翔太沉默了。
仁王坐在旁边,把他们的话一个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他看着球场上那个正在弯腰捡球的人。
阳光照在原清安身上,把白色的Polo衫晒得有点发亮。粉色的马尾垂在背后,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滑到肩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