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行来了!”山下朝那边喊了一声,然后回头对原清安说,“你快点,再磨蹭我就把你上次偷喝我咖啡的事告诉后勤组。”
原清安挑了挑眉:“你居然还记得?”
“当然记得!那是我最后一包蓝山!”
山下气冲冲地走了。
原清安低头看仁王,发现他正在偷笑。
“笑什么?”
“没什么。”仁王把嘴角压回去,但眼睛里还藏着笑意,“那个教练挺有意思的。”
“他话多。”原清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领着他往看台的方向走,“走,我帮你找个位置。今天来的人不多,你随便坐哪里都行。”
看台不大,是那种临时搭建的金属架台,刷着银色的漆,座椅是塑料的,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烫。
原清安帮他选了靠中间的位置——视野最好,正对着球场的中线。
“坐这里。别乱跑。”
“我不是小孩。”
“你七岁。”
“我知道我七岁,但我不——”
仁王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太合适。他顿了顿,改口道:“我不会乱跑的。”
原清安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把视线降到和仁王同一高度。
“我知道你不会乱跑。”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的意思是,别让你自己不舒服。太阳大的话就往后坐一点,那边有遮阳棚。渴了的话,那边有自动贩卖机——”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塞进仁王手里,“想喝什么自己买。”
仁王看着手里那几枚温热的硬币。
一百元的,一共五枚。
原清安的手已经收回去了,粉色的马尾在转身的时候甩过一道浅弧。
“走了。比赛完来找你。”
他头也不回地朝选手通道走去,白色的Polo衫背影在阳光里晃了一下,然后被建筑物的阴影吞没了。
仁王坐在看台上,把那几枚硬币一个一个地叠起来,又推倒,又叠起来。
手心还残留着硬币上的温度——那个人的体温。
他想,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才认识几天,说话做事却好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
不问他为什么情绪不稳定,不问他为什么说话不像小孩,不问他为什么要学网球。
他说不让他问,他就真的什么都不问。
但他会在早上顺路带一个菠萝包,会塞给他买饮料的硬币,会帮他安排好一切然后转身就走,不站在旁边等他道谢。
好像这些事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仁王把硬币揣进口袋里,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球场。
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球场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硬地,白色的界线,黄色的网球。
他能听到球拍击球的声音从远处的练习场传来,“啪”“啪”“啪”,沉闷又清脆,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某个很深的地方。
他以为他听到这种声音会难受。
但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很安静。
那种很奇怪的、身体里面的安静,像是有什么一直拧着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松开了一点。
他坐在看台上,两条腿悬在椅子边缘,晃来晃去。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点快点!比赛快开始了!”
“你慢点跑,会摔——”
“才不会!”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从台阶上冲下来,后面跟着一个看起来是她哥哥的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背着一个巨大的网球包,跑得气喘吁吁。
小女孩在仁王旁边的位置坐下了。
她大概也是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粉色的连衣裙,膝盖上贴着卡通创可贴,手里拿着一面折叠的小扇子,扇面上印着一个仁王不认识的男选手的照片。
她坐好之后,转头看了看仁王。
“你也是来看比赛的吗?”
仁王点了点头。
“你支持谁?”小女孩晃了晃手里的小扇子,“我支持木下选手!木下拓也!他是上一届东京都的亚军!”
仁王沉默了两秒。
他不认识什么木下拓也。
但他想了想,还是回答了。
“原清安。”
小女孩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原……原清安?!”她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把手里的扇子翻了个面,露出另一面——上面赫然印着原清安的照片,粉色的长发,淡蓝色的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也喜欢原选手?!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后面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你也喜欢原清安?”
仁王回头。
说话的是一个大概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网球衫,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遮不住他脸上的雀斑。
他手里拿着一本翻得有点旧了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
“你也是来看原选手比赛的?”雀斑少年推了推帽檐,眼睛亮得有点过分,“你看了他上次的比赛吗?东京公开赛那一场,他在第二盘打出了一个反向旋转球,直接打到了对方选手的后场死角——那一球的转速和落点我研究了整整一个星期,还是没搞懂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到前排座椅上去。
“我今天专门带了本子,要把他的每一个发球都记下来——”
“还有我!”
旁边又冒出一个声音。
这次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女孩,看起来比雀斑少年大一些,大概十五六岁。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手里端着一杯冰咖啡,表情很镇定,但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忍不住提高了半度。
“我从原选手十五岁开始就在追他的比赛了,”她把手机屏幕亮出来,上面是一个粉丝自制的应援页面,做得非常精美,“他的网球真的很厉害,虽然他从来不用全力打比赛,但每次只要他稍微认真一点,比赛就会在三十分钟内结束。”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天的比赛应该不会太久。对手是横滨来的,打法很正统,原选手十分钟就能拿下。”
“我觉得不会,对方上一轮打得挺好的,应该能撑个二十分钟。”雀斑少年反驳。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好——二十分钟就二十分钟,你先把你的笔记给我看看,你上次说那个反向旋转球的转速数据——”
两个人开始讨论起来了。
仁王坐在他们中间,左手边是挥舞着扇子的小女孩,右手边是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两个少年。
他被夹在中间,有点懵。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场景了——陌生人因为一个共同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凑到一起,聊着共同喜欢的东西,说话不分年纪,不分来路。
在娱乐圈里,人和人之间永远是带着目的的。
每一次靠近都意味着利益的考量,每一句话背后都可能藏着别的意思。
他习惯了那种方式,也习惯了那种距离。
但现在不是。
现在他只是坐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看台上,身边是一群普通的观众,他们来看比赛,因为他们真的喜欢网球。
他们也喜欢原清安。
虽然那个家伙才十八岁,但已经有这么多人看他打球,记他的数据,做他的应援页面。
这让仁王想起了一些事。
上辈子赤也在打职业比赛的时候,也有这样的粉丝——有人收集他每一场比赛的录像,有人在论坛上整理他的技术数据,有人在比赛结束后等在选手通道的出口只为了递一瓶水。
那时候仁王躲在屏幕后面,用小号在论坛上跟那些说赤也坏话的人吵架。
他从来没有坐在观众席上,真正地、以观众的身份,看赤也打过一场球。
他从来没有让赤也知道他在看。
因为那时候他觉得,他已经不是那个世界的人了。
他已经放下了球拍,已经没有资格再跟网球扯上关系。
就算看了又怎样?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可以坐在看台上,看一场比赛,为一个人的得分而紧张,为一个人的失误而叹息。
他可以重新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仁王转头看她。小女孩正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小扇子摇得呼啦呼啦响。
“仁王雅治。”
“我叫陵也禾!”小女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你几岁?”
“七岁。”
“我也是七岁!我们同岁诶!”陵也禾更高兴了,把小扇子举到他面前,“你要不要扇一下?你今天支持原选手,这个给你用!”
“……不用了。”
“拿着嘛!”
陵也禾把小扇子硬塞进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