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依然很流畅,表情依然很轻松,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仁王看到他捡球的时候,右脚承重的时间明显比左脚短。
他站起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停顿——那种停顿非常短暂,短暂到如果仁王不是专门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
那一瞬间的停顿是什么意思?
是痛。
仁王太熟悉那种感觉了。
他上辈子手腕受伤之后,每次试着重新握拍,每次试着挥出一个最简单的正手球,手腕都会传来一阵刺痛,然后他就会停下来,把拍子换到左手,装作只是随便玩玩。
他以为自己演得很好。
但那种停顿是骗不了人的。
一瞬间的犹豫。
一瞬间的疼痛。
一瞬间的——不甘心。
原清安发球得分,拿下了一局。
他走到休息区的时候,山下教练迎上去递了毛巾和水。
原清安接过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坐下来喝水。
他的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轻松,随意,好像这场比赛的走势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仁王注意到他坐下之后,右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右脚的脚踝。
就一下。
按完就松开了。
然后他站起来,准备继续比赛。
“他在瞒着谁?”陵也禾拉着绫乃的袖子问,“他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大家?”
绫乃揉了揉她的头发。
“因为他不需要别人的担心。”
“为什么不需要?”
“因为他是那种人。”
绫乃说,视线落在场边那个粉色长发的少年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但更多的是敬佩的东西。
“他不需要别人替他担心,不需要别人替他惋惜,也不需要别人原谅他偶尔的失误。他只想让大家看到他想让大家看到的东西,其他的——”
她顿了顿。
“其他的,他自己扛。”
仁王坐在旁边,把他们的话一个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他看着球场上那个正在弯腰捡球的人。
阳光照在原清安身上,把白色的Polo衫晒得有点发亮。粉色的马尾垂在背后,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滑到肩膀前面。
他的动作依然很流畅,表情依然很轻松。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仁王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现在他坐在看台上,看着球场上的原清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照镜子。
镜子里是另一个人。
一个跟他一样,把所有的重量都放在自己肩膀上的人。
“你看他的发球,”绫乃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虽然他在收着打,但发球的质量一点都没降。因为发球是唯一不用脚踝承重的动作——所以他把所有能用的力都用在这一拍上了。”
翔太在旁边疯狂记笔记。
“他这一盘的发球得分率是百分之百,”他一边记一边念出声,“六个发球,六个直接得分。对方连他发球的边都没摸到过。”
陵也禾挥舞着扇子,虽然她不完全理解绫乃和翔太在说什么,但她也看得很投入。
“原选手好厉害!”她说,“他都不跑的!”
仁王看着那个站在球场中心的人。
他不跑,是因为他不能跑。
他不能跑,所以他让对手跑。
他的脚踝限制了他的移动,但他的战术意识、他的预判能力、他的控球精度,足以让他在不依靠移动的情况下,仍然把对手压制得死死的。
这才是真正的强大。
不是身体上的无懈可击,而是在身体有缺陷的时候,用脑子把劣势转化成优势。
仁王忽然想起了原清安说过的一句话。
“我运气一向很好。”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在随口糊弄他。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运气好。
是这个人把所有的准备都做到了极致,所以才能在每一个看起来像是“运气”的时刻,稳稳地接住那个球。
比赛结束了。
原清安直落两盘,赢得很干净。比分看起来轻松,但那些真正懂网球的人知道,这场比赛远没有比分显示的那么简单。
绫乃在比赛结束后就收起了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走吧,去选手通道等他。”
翔太也站起来,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合上。
“今天的数据很有用,”他说,“虽然他的脚伤还没好,但他的发球角度比上次多了三种变化。回去我要好好研究一下。”
陵也禾把扇子收进小书包里,拉了拉仁王的袖子。
“你去不去?”
仁王看着空荡荡的球场,原清安已经走进选手通道了,粉色的马尾消失在建筑物的阴影里。
“不去了。”他说,“我在这里等他。”
陵也禾歪着头看他。
“你是原选手的弟弟吗?”
“……他说是就是。”
“哇——”陵也禾的眼睛又亮了,“那你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刚才我都没敢去——”
“小禾!走了!”
她的哥哥在台阶上面喊她。
“来了来了!”陵也禾朝仁王挥挥手,“下次比赛再见!”
她蹬蹬蹬跑上台阶,双马尾在后面一甩一甩的。
翔太和绫乃也走了。看台上的人渐渐散了。
仁王一个人坐在那里,把手里那几枚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心里摆成一排,然后又收回去。
他在想一件事。
原清安收他当徒弟,是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吗?
还是说,那个人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东西——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但他确实拥有的东西?
如果原清安真的是那种“什么都自己扛”的人,那他为什么要主动接近一个七岁的小孩?
他不像是会多管闲事的人。
但他管了。
为什么?
脚步声从选手通道的方向传来。
仁王抬起头,看见原清安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灰色的T恤。
头发散开了,粉色的长发披在肩膀上,发尾还有点湿,大概是用凉水冲过脸。
他背着网球包走过来,看起来和比赛前没什么区别。
还是那副随随便便的样子,还是那双带着一点笑意的蓝眼睛。
“看完了?”他走到仁王面前,低头看他,“觉得怎么样?”
仁王把硬币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挺好的。”
“就三个字?”
“你想听什么?”
“比如——哇原教练你好厉害,你的发球好帅,你的技术好牛——之类的。”
仁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觉得我会说这种话吗?”
“不会。”原清安笑起来,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走吧,带你去吃饭。”
仁王跟着他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了。
“你的脚。”
原清安的步子没停,但仁王感觉他的肩膀微微顿了一下,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怎么了?”
“什么时候伤的?”
原清安没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