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子安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书院里的气氛微妙起来。原本因马文才警告而收敛的王珏等人,似乎又蠢蠢欲动。李诗能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更多了。
这日骑射课,李诗依旧由马文才指导。两人靠近时,她能听见周围低低的议论声。
“看,又粘在一起了。”
“两个男子,成天形影不离,像什么样子……”
“说不定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马文才眼神一冷,转头扫视过去。议论声戛然而止,那几个学子慌忙移开视线。
“不必理会。”马文才对李诗低声道,“专心练习。”
李诗点头,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弓。这段时间在马文才的指导下,她的箭术已进步许多,十箭能有六七箭上靶。
箭离弦,稳稳扎在靶子边缘。
“好!”祝英台在一旁拍手,“思明兄,你进步真快!”
梁山伯也笑道:“确实。照这个速度,明年骑射课考核,你定能通过。”
李诗微笑,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
“李兄果然勤奋。”
谢子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中也拿着弓。他今日穿了身浅青骑装,衬得脸色更显苍白,但身姿挺拔,倒也有几分英气。
“谢兄。”李诗拱手。
“看李兄射箭,手法纯熟,不像是初学者。”谢子安笑道,“可是在家中便练过?”
这话问得随意,李诗心中却是一紧。她在家中确实偷偷练过,但那是女装时在自家后院,从未在人前显露。
“只是马公子教得好。”她不动声色道。
“是吗?”谢子安看向马文才,“马兄教导有方。不过……我观李兄拉弓的姿势,似乎更偏向女子常用的手法。手腕内扣,肩膀下沉,这是为了省力吧?”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诗身上。女子常用的手法?省力?
李诗手心渗出冷汗,面上却强作镇定:“谢兄说笑了。我力气小,自然要省力些。”
“也是。”谢子安笑容不变,“是我多想了。只是觉得,李兄这身姿气度,若是女子,定是位佳人。”
这话说得暧昧,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马文才一步上前,挡在李诗身前,眼神冰冷:“谢子安,你话太多了。”
“马兄何必动怒。”谢子安依旧含笑,“我只是夸赞李兄罢了。难道夸人也有错?”
“夸人要分场合,分方式。”马文才一字一句道,“谢兄饱读诗书,这个道理,不会不懂吧?”
两人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赵教习察觉不对,走过来:“怎么回事?”
“没事,教习。”谢子安率先退让,“我与马兄讨论箭术,声音大了些。打扰大家练习,抱歉。”
他说完,朝李诗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马文才盯着他的背影,眼中寒光闪烁。
下课后,马文才拉着李诗快步回到房间,关上门,脸色沉得可怕。
“他怀疑你了。”他斩钉截铁道。
李诗咬唇:“我也感觉到了。他那些话,句句都在试探。”
“不只是试探。”马文才在房中踱步,“他在引导旁人注意你。手腕内扣,肩膀下沉……这种细节,若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停下脚步,看向李诗:“谢子安此人,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
“那我们怎么办?”李诗问,声音有些发颤。
马文才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肩:“别怕。他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就不能怎么样。从今日起,你要更加注意细节。沐浴、更衣、就寝……所有可能暴露的场合,都要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还有,从今晚开始,你搬到里间,我睡外间。”
李诗一愣:“帘子……”
“帘子不够。”马文才摇头,“若真有人夜探,一道帘子挡不住。你睡里间,我守在外面。若有动静,我能第一时间察觉。”
他说得认真,李诗心中涌起暖意,却又有些不安:“这样……你太辛苦了。”
“不辛苦。”马文才看着她,“李诗,我说过会护你,就一定会做到。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的眼神坚定如磐石。李诗看着,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别哭。”马文才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他的指尖温热,动作轻柔。李诗闭上眼,感受着这难得的温柔。
良久,她睁开眼,重重点头:“好,我听你的。”
当夜,李诗搬到了里间。马文才在外间铺了床褥,和衣而卧,枕边放着佩剑。
隔着一道门,李诗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那声音让她安心,却也让她心疼。
她知道,从今夜开始,他将真正成为她的守护者,为她挡去所有风雨。
而她,不能再只做一个被动承受保护的人。
她要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能与他并肩而立,强大到能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一切。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枕边那枚玉佩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李诗握紧玉佩,在心中默默发誓。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会走下去。
与他一起。
谢子安的试探,如春雨般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晨课上,他会“无意”间与李诗讨论女子才学,称赞那些敢于求学的奇女子;午膳时,他会“恰好”坐在李诗邻桌,说起家中姐妹的喜好习性,目光却总在李诗的手腕、脖颈处流连。
傍晚散步,他会在回廊“偶遇”,谈起书院规矩,感叹“若有女子在此求学,该有多好”。
这些话语看似平常,却句句都像针,精准地刺向李诗最敏感的秘密。
李诗应对得越发谨慎。她说话时刻意压低嗓音,举止模仿男子做派,连吃饭时都注意不露出女子特有的细嚼慢咽。但绷得太紧的弦,总有断裂的风险。
这日经义课,山长讲解《礼记·内则》,讲到“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时,山长叹道:“古礼虽严,却也见女子教育之重要。婉娩听从,不是要女子愚昧,而是要明礼知义。”
谢子安忽然起身,拱手道:“山长所言极是。学生以为,女子若得良师教导,才学未必逊于男子。前朝才女谢道韫、班昭,便是明证。”
山长点头:“子安见识不俗。”
谢子安又道:“说来惭愧,学生家中姐妹,也有好读书者。只是拘于礼教,无法如男子般入书院求学。每每思之,深以为憾。”
他说着,目光转向李诗:“李兄以为呢?可赞同女子也该有求学之权?”
满堂目光瞬间聚焦在李诗身上。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却暗藏陷阱——若她答得太激进,显得不像寻常男子;答得太保守,又与她平日表现出的开明不符。
李诗手心微湿,面上却从容道:“谢兄所言甚是。才学不分男女,唯在有心与否。古有班昭续《汉书》,今有……”她顿了顿,“今也有许多女子,虽困于深闺,却勤学不辍,令人敬佩。”
回答得不偏不倚,既肯定了女子才学,又未逾矩。山长捋须点头:“思明所言,中庸之道。”
谢子安深深看了李诗一眼,含笑坐下,未再追问。
但李诗能感觉到,他那一眼中的探究,比之前更深了。
下课后,马文才快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他在逼你。”
“我知道。”李诗轻声道,“但我不能露怯。”
“不必硬撑。”马文才握住她的手腕,“有我在。”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坚定。李诗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两人正要离开,谢子安又走了过来,笑容温和:“马兄,李兄,明日休沐,我打算去杭州城逛逛,听说‘一品斋’新出了几样点心,二位可愿同往?”
马文才正要拒绝,李诗却抢先道:“谢兄好意,只是明日我与马公子已有安排。”
“哦?”谢子安挑眉,“不知是何安排?若方便,可否让谢某也凑个热闹?”
这话问得无礼,马文才脸色一沉:“私事,不便相告。”
“是谢某唐突了。”谢子安也不恼,依旧含笑,“那改日再约。”
他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马文才冷声道:“他在试探我们的关系。”
“不止。”李诗摇头,“他是在试探,我是否真的‘不方便’出门。”
女子出门,总有诸多不便。若是男子,何来“不方便”之说?谢子安这一问,是在逼她找借口,而借口越多,破绽越多。
马文才显然也想到了这点,眼中寒光闪烁:“此人,留不得了。”
“你要做什么?”李诗一惊。
“放心,我不会动他。”马文才淡淡道,“但至少要让他知道,有些人,不是他能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