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房让人去查,还真就查出一些关键来。
莲房说了之后,谟珂做事向来利落,既然打定主意,便不再犹疑。
她亲自提笔,斟酌着给阿父程始写信。
信中她只道庄子上近年经营田产,偶尔听闻乡野间有关于军需采买的议论,似是涉及董舅父。
她本不当真,但想着阿父在外征战,家中清誉要紧,便让莲房私下打听,竟真寻到些蛛丝马迹。
兹事体大,她不敢妄断,现将所得物证与口供一并封存,随信送至阿父手中,请阿父定夺。
并且千叮万嘱,这件事情跟她无关,阿父不可告诉别人是她所查。主要是怕惹来安麻烦就不好了。
她将话说得七分实、三分虚,既点出事情严重,又全了自己“偶然得知、谨慎查证”的孝心与分寸。
她特意模仿了几分程少商记忆中,那个年纪应有的、对父兄的依赖与忐忑笔触。
信与证据是分两路送出的。
信走官驿,证据则由她沈戈,扮作行商,亲自送往程始军中。
她嘱咐他们,若有人问起,只说是程将军故乡族人,受家主之托送些家乡土仪。
做完这些,谟珂才觉得心头一块石头略略放下,接下来又开始忙碌酿造酒。
接下来几日,她反倒闲了下来,每日只在庄子里外走动。
看看她亲手规划、如今已欣欣向荣的田亩、织坊,或是去村里孩童读书的乡塾坐坐,心里满是不舍。
这日,她正倚在院中老槐树下翻看账册,袁慎的信又到了。
这次,信比以往厚了许多。
信中,袁慎罕见地没有谈论风景学问,而是提及都城近来风向,还有他老师的事情来。
谟珂倒是想起来了,这个负心汉皇甫先生,晦气!
干脆不回信了。
袁慎等了几日都不曾等到回信,这心里也有些着急。
这不会是出什么事情了吧。
“呸呸呸,不可想这些不好的。
或许是因为她太忙了,随意没办法回信。”
皇甫先生看着自己学生这几天心不在焉,作老师的又岂会不知。
“善见。”
袁慎站起来,恭敬行礼,“老师。”
“你近日常有出神之态,这是怎么了?”
“回老师,有位挚友不曾回信,走南闯北的行商,便有些挂念。”袁慎实话实说,老师不是外人,故也不隐瞒。
“行商之人行踪不定,或许是你的信还未到他手中,莫要因此而乱了自己的心。”
皇甫先生以为他说的挚友应该是位公子,便没有想其他,只是宽慰。
“是,老师说的是,是我心太急了。”
“这也没什么,挚友才会牵肠挂肚,情有可原。”
皇甫先生捻着胡须,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书卷上,顿了顿又随口打趣。
“不过能让你袁善见日日悬心,这位友人倒是有本事。”
袁慎知道再制止老师,老师又要开始打趣他了,“承蒙老师宽慰,弟子稍后收心治学便是。”
程始接到女儿来信时,正与副将们说话。
展开那封笔迹略显稚嫩却条理分明的信,他初时还有些笑意,觉得女儿懂事,知道关心家中事务。
可越往下读,脸色越是凝重,看到最后,额角已渗出细汗。
“将军,可是都城家中出了事?”一旁的心腹见状问道。
程始将那信纸紧紧攥在手中,沉吟良久,才沉声道“无事。你们先退下,我要静静。”
待帐中只剩他一人,程始又将那封信细细读了一遍,尤其是谟珂最后那句“此事万不可让旁人知晓是女儿所查,恐生事端”。
他想起多年前离家时,那个被乳母抱在怀里、粉雕玉琢的小女儿,如今竟已能这般谨慎周全地查探这等要命的事。
欣慰之余,更多的却是心酸与愧疚。
若不是家中无人可靠,她又何须小小年纪便思虑至此?
再看随信秘密送到的木匣,里面是董舅父这些年勾结军需官、以次充好、倒卖军械的详细账目。
甚至还有几封与外地商贾往来的密信。
证据确凿,条理清晰,若非早有准备,绝难在短时间内搜集得如此齐全。
程始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后怕。
这些事若在凯旋后被人揭发,莫说他程始的战功,就是整个程家,恐怕都要被拖下水。
军械案是陛下心头大忌,凌不疑那小子查了多年,手段凌厉,从无姑息。
他当即起身,在帐中踱步数圈,最终下定决心。
这事牵扯到了孤城的事情,要是报给圣上,这这细节难以糊弄过去。
但有一个人应该可以。
他连夜写了一封密信,将董舅父之事如实禀明,言辞恳切,痛心疾首,言明自己治家不严,愿受责罚。
又将谟珂送来的证据一一附上,只说是自己军中亲信在巡查时偶然发觉端倪,顺藤摸瓜所查。
至于这“亲信”是谁,他含糊其辞,只说为保证人安危,暂且不便透露。
叫人快马加鞭送到凌不疑手上。
做完这一切,程始才长长舒了口气,望着都城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萧元漪进来,见他这样,“将军这是怎么了?”
程始是真的喜欢萧元漪,所以两人之间是没有什么秘密的。
程始将事情原本说一遍,“嫋嫋此番定然是也害怕,否则从前从不回信,这次却说了许多。”
萧元漪点头,“这件事情可不小,凌不疑……”
“夫人莫要担心,,此事尚未声张,尚有转圜余地。
我已将证据与请罪密信送与凌不疑。
他虽执法酷烈,但……行事自有分寸。
且此事牵涉军中,由他处置,或可避免朝堂之上公然发难,累及全家清誉。”程始道。
“你我都是在战场厮杀一步一步走到这,当时知道军械要是有问题,这得葬送多少将士的命。”
“此事我也知道轻重,“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复杂难言的情绪,“这件事,当真是嫋嫋查出来的?”
程始将那封信递给妻子,指着其中一段“你细看这措辞,说让莲房私下打听,又说乡野间偶尔听闻。
可那匣子里的证据,账目之细,牵涉之深,非深谙其中关窍、且有手腕之人,绝难在短时间内拿到。
莲房是你留给她的老成人,稳重有余,机变恐怕不足。这背后……”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一丝了悟。
“这孩子……”萧元漪指尖抚过信纸上那些努力工整却仍带稚气的字迹,声音有些发涩。
“她在信中极力描摹小女儿的偶然与侥幸,生怕我们看出她太过能耐,惹来猜疑。
可这字里行间的缜密,这分两路送信、保全自身的安排……哪里像是个不通世事的深闺小女娘?”
程始长叹一声,坐回案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何尝不知。
她越是这般描补,越显出她处境不易。也不知道嫋嫋此刻如何了。
你我这么多年没有归家,嫋嫋能平安健康就好了,至于其他不重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