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已到了主院。
院中陈设简朴雅致,一几一榻皆干净爽利,窗前书案上还摊着几本账册。
沈戈自发守在了院门外,如一座沉默的礁石。
“莲房给沈戈安排个屋子,他不喜欢别人伺候,就在我旁边就成。”
“是。”莲房点头,“那就在左边偏房就是,那边挨得近。”
谟珂点头。
修整之后,这才说起堂姊的及笄来,莲房说“日子倒也来得及,我得赶紧用那几匹布给做些新衣裳给女公子。
到时候女公子传出去亮瞎他们的眼。”
谟珂摇摇头,“不,我们穿的越不起眼越好。
这要是太华丽了,还不得坐实了二叔母编排我的那些话。
这世上也只有可怜的人,才会被人心疼不是吗?”
莲房闻言眼睛一亮,立刻领会了谟珂的意思,抿嘴笑道“是奴婢想岔了。
女公子说得对,咱们得配合葛氏唱下去。
库房里还有几匹素净的棉麻料子,颜色也旧些,正好裁两身家常衣裳,瞧着……嗯,朴实些。”
“孺子可教。”谟珂赞许地点头,眼里闪过狡黠的光。
“葛氏盼我粗鄙,我偏要柔弱一些,让人看看她怎么欺负我的。
盼我不知礼,我便在礼字上,让她挑不出大错,却又浑身不自在。
岂不是更有趣?
她既然要我过去唱戏,我可不得又唱又跳的。
只不过倒是对不住堂姊了,好好及笄礼倒是要被我搞得一天乌烟瘴气的。
除了那个头面,阿苎再准备一些东西,私下悄悄给堂姊,就当作是补偿了。”
“是。”
【007(小声嘀咕):宿主,你现在的笑容好像一只算计人的狐狸。】
【谟珂(理直气壮):我这是成全她的期待,多善良。】
接下来的几日,庄子上下为谟珂回程府做准备。
莲房果真翻出两匹半旧的月白和靛青棉布,与阿苎一道,紧着给谟珂缝制了两身式样最寻常不过的裙衫。
连刺绣也只在袖口衣领处点缀几朵简朴的缠枝纹。
发饰也拣了最不起眼的银簪木簪。
及笄礼当日,谟珂酒这么穿着带着莲房坐车马车回去。
程府门前已是车马喧哗,宾客往来。及笄礼乃女子大事,程府虽非高门显贵,却也邀了不少亲朋故旧。
守门的小厮见了这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本要拦下询问,待莲房下来,便是知道谁回来了。
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古怪神色,忙不迭地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的婆子匆匆而来,正是葛氏身边的周嬷嬷。
她上下打量谟珂一番,见她一身半旧衣裙,发饰朴素,眼中掠过一丝鄙夷,面上却堆起笑容“四娘子可算回来了,夫人惦记得紧呢。”
谟珂微微颔首,也不多言,随着周嬷嬷入府。
莲房捧着礼盒跟在她身后,目不斜视。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程府内张灯结彩,一派喜气。
谟珂目不斜视地走着,对沿途投来的好奇目光恍若未见。
直到正厅前,才见葛氏一身锦绣,满面春风地迎了出来。
“嫋嫋回来了?”葛氏的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惊喜,几步上前拉住谟珂的手,细细打量,眼圈竟微微发红。
“三年不见,可叫我惦记坏了。
瞧你这孩子,怎么穿得这样素净,倒像是我们程家亏待了你似的。”
这话说得巧妙,既显关怀,又暗指谟珂不知礼数,在堂姊及笄之日穿得如此寒酸。
周围已有几位夫人掩口私语,看向谟珂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谟珂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屈膝行礼,声音温软“二叔母说笑了。
少商在庄子上住惯了,穿得简便些,倒让二叔母挂心,是嫋嫋的不是。”
她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恭敬,倒让葛氏一时语塞。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话,此刻竟有些说不出口。
“回来了便好。”葛氏勉强笑道,“快去见过你堂姊吧,她今日及笄,心里可念着你呢。”
正说着,只听环佩叮当,一位身着鹅黄襦裙的少女从内室走出,正是今日及笄的堂姊程少宫。
她容貌清丽,举止端庄,见到谟珂,眼中闪过真切喜色,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嫋嫋,你可算回来了。”
“姎姎阿姊。”谟珂抬眼望去,见程少宫神色真挚,心中微暖,从莲房手中接过礼盒,奉上“恭贺堂姊及笄之喜,小小贺礼,不成敬意。”
程姎接过,正要说话,葛氏已抢先道“这可是你表表心意,你打开看看。”
葛氏知道她肯定是从她阿母阿父给的东西里面挑选一个出来。
所以可得要她出个丑,送自家人东西还是用自家的,寒不寒碜。
葛氏一副就等着程姎打开她就下程少商面子的样子。
谟珂无奈,二叔母还是这般的愚蠢。
程姎见葛氏这般急切,心下已觉不妥,但众目睽睽,不好违逆,只得依言将那锦盒打开。
盒盖掀开的刹那,周围传来几声轻微的吸气声。
只见丝绒衬底上,静静卧着一套赤金点翠头面。
正中一支累丝蝴蝶簪,凤口衔下一串拇指大的明珠,颤颤巍巍,流光溢彩。
两侧对簪是精巧的蝶恋花,薄如蝉翼的金丝掐出蝶翼纹理,点翠羽毛鲜亮如生。
一副耳坠子,金托嵌着碧莹莹的翡翠,下头坠着米粒大小的珍珠,行动间光华流转。
这哪里是“小小贺礼”,分明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其工艺之精湛,用材之考究,莫说在程家,便是放眼整个都城,也算得上乘。
葛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万没料到,程少商拿出的竟是这般物件。
这绝不是萧元漪夫妇送来的那些。
那些东西她心里有数,虽也体面,但绝无此等奢华精巧。
“这……嫋嫋,你这是从何处得来的?”葛氏的声音有些发干,目光狐疑地在头面和谟珂朴素的衣衫间来回扫视。
周围几位夫人也窃窃私语起来,目光在谟珂身上打量。
这程家四娘子,传言中不是在乡下庄子粗养着,不懂礼数、贪慕虚荣么?
怎出手如此阔绰?
再看她本人,虽衣着简朴,但举止从容,眉目清朗,哪有半分粗鄙之态?
程姎也愣了,捧着锦盒有些无措:“嫋嫋,这太贵重了……”
谟珂微微垂首,声音依旧温软,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堂姊及笄是大事,嫋嫋在庄子上,别无长物。
这套头面,是早年机缘巧合所得,一直收着,觉得唯有堂姊这般品貌才配得上。
礼轻情意重,还望堂姊莫要嫌弃。”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葛氏,眸色清澈“二叔母是觉得这礼不妥么?
嫋嫋久不在家,若有不合规矩之处,还请二叔母指点。”
葛氏被她将了一军,脸色一阵青白。
说礼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