谟珂垂眼看着他,像看一只在泥地里挣扎的虫豸。
“你的苦劳,就是让庄子日渐破败,让佃户离心离德?
你的苦劳,就是中饱私囊,欺我年幼?”她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晚了。”
她抬眸,看向院中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清亮了几分“程贵贪墨主家财物,盘剥庄户,证据确凿。
即日起,革去管事一职。
阿苎,带两个人,先将他看管起来,仔细搜检其住处,一应文书、财物,全部封存,等候发落。
其家眷,亦不得随意出入。
查到什么东西便送官去,这卖身契又不在的,我们也不好私下处理。
你们都记住了,不管你们是哪个人,在我这里,是虎得卧着,是虫得钻着。
就是跳剧毒的蛇,也得给我,敛鳞盘身,安分守己!
跟着我的,自然有好处,不想跟的,那便早点去找你们的主子,省得日后被我揪出来,送进去吃牢饭。”
谟珂看着底下那些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的人们。
得了杀鸡儆猴的效果已经有了,“庄子上管事的便从今天开始全部换了。
不必外求,就从庄上熟悉田亩、为人本分的人里选。
三日之内,你们可自荐,也可推举信得过的人,报到我这里。
条件是,一要识字会算,二要熟知农事,三要品行端正,家中无不良恶习。
选中的人,试用三月,做得好,正式任用,年例比照府里二等管事,做得不好,退回原处,另选贤能。”
这条件一说,不少人心头活络起来。
识字会算筛掉了一批,但熟知农事、品行端正,却让很多老实巴交、有些经验的庄汉看到了希望。
话音落下,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方才与程贵交换眼色的几个庄头,此刻面如土色,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
谟珂不再看瘫软在地的程贵,目光转向院子里黑压压的人头,声音缓和了些“庄子是程家的庄子,也是在座诸位安身立命、养家糊口的地方。
先前种种,是主家失察,也是管事无德,让你们受了委屈,吃了苦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褴褛、面容黧黑的佃户。
其中几人触到她的视线,先是惊慌低头,随即又忍不住带着一丝希冀,偷偷抬眼。
“程贵贪墨的,会尽量追回,填补亏空。往年不公的租子,核对清楚后,该退的退,该减的减。
从今年起,收租一律用府里带出来的官斗,我会让阿苎亲自盯着。
庄上土地,重新清丈,按土质、水源分作三等,定下合理的租子。
原先被无故夺佃的,如李三、王五,可优先领回原来的地,或另择好地佃种。”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低呼,有人激动得嘴唇哆嗦,却不敢真的出声。
几个年老的佃户,眼里已有了浑浊的泪光。
他们的天亮了啊。
“其余人等,各自回去做事。
庄头留下,将各自负责的地段、户数、近年收成、现存问题,简单列个条陈,明日辰时交到前院厢房。
写不了字的,可请人代笔,或明日当面口述,我自会派人记录。”
谟珂说完,不再多看院中神色各异的人群,拢了拢斗篷,转身回了温暖却依旧显得空旷的堂屋。
莲房悄无声息地跟上,重新换上一杯滚烫的热茶。
屋外,寒风依旧。
但凝滞到令人窒息的气氛,却仿佛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刮开了一道缝隙。
有人茫然,有人忐忑,有人低头快步离去,也有人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微弱的亮光。
几个留下的庄头,站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堂屋那扇刚刚合上的门,心情复杂。
这位年纪小小的女公子,行事如雷霆,却又似乎……留了一线余地?
至少,没把所有人都一棍子打死。
后院隐约传来砸锁的声响,沉闷,却惊心。
一个庄头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对旁边人道“这位……可真不是泥捏的菩萨。”
另一人看着程贵被拖走的方向,心有余悸“程管事……怕是完了。咱们……咱们以往那些事……”
“赶紧回去想想怎么写条陈吧!女公子说了,要简单,可没说糊弄。”年长些的庄头叹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
“是福是祸,看自家造化吧。
我看这位主子,眼里不揉沙子,可也未必不给活路。”
堂屋内,谟珂捧着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眼眸。
可算是搞完了,她送了颂筋骨,“莲房送程贵和去官府路上一定要沿街把他恶行大大宣扬出去。
我这二叔母葛氏也总不能光吃饭不干事吧,咱们找点事让她干干。
这庄子我弄清了,可不能再握在她手里,等她扛不住出售,咱们就买过来,这就是我们的第一份产业了。”
“是,莲房明白。”莲房眼睛亮晶晶的,他们家女公子真是又聪明行事又果断。
这些都在谟珂的计划里面,只要这边庄子完全是她倒是,那么后续她做生意也就更方便了。
莲房办事利落,不过半日,程贵被捆了双手,堵了嘴。
由两名健壮仆妇一左一右搀扶着,一路从庄子送往城中府衙。
路线特意绕了远,专拣那人多嘴杂的街市走。
莲房走在稍前一步,嗓音清亮,将程贵如何欺主年幼、如何盘剥庄户、如何做假账。
如何抬高租斗、逼得佃户典儿卖女等诸般恶行,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明明白白。
程贵面如死灰,挣扎不得,只能在沿途指指点点的目光和唾骂声中,恨不得立时昏死过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比莲房一行人更早飞回程府高墙之内。
二房夫人葛氏的院子,一只粉彩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混着茶叶泼了一地。
“她竟敢!她眼里可还有长辈!”葛氏保养得宜的脸气得发白,胸口不住起伏。
“这原本请那个神棍便是要让萧元漪尝一尝骨头分离的苦处。
谁知道这就下的是个混不吝的,跟她阿母萧元漪一样,专门来让我不痛快的。”
“夫人息怒。”心腹嬷嬷赶忙上前替她顺气,低声道,“四姑娘这一手,狠辣着呢。
程贵是奴籍,可卖身契……当年为了拿捏他,并未放入公中,是夫人您自己收着的。
如今他犯了事,官府追究起来,若查到他与府上的关联,再深究这田庄历年账目……
他这手上也不干净,到时候……可不得连累夫人。”
葛氏一听两眼一黑,“这程贵也是一头猪,这么明显的把柄竟然就想到她程少商手里了。
我这心啊……真是……”
“嬷嬷,”葛氏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去,悄悄把庄子的地契、还有……程贵一家的身契找出来。
另外,让账房把近三年庄子上缴公中的账目理清楚,该平的平,该补的补。
这庄子……怕是捂不住了。”
她这一次是栽大跟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