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贵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挤出更多谦卑,腰几乎要弯到地上去“女公子言重了,小的绝无此意。
只是……账册、田册皆在账房收着,掌管钥匙的秦账房前两日告假回家探亲去了,怕是……要过几日才能回来取。”
谟珂轻轻“哦”了一声,指尖慢慢拂过书页边缘,不置可否。
院子里站着的其他庄头、仆役,有的低头看鞋尖,有的偷偷交换着眼色,气氛安静得有些凝滞。
风穿过堂屋,带来远处田野的干冷气息。
“那倒是巧了。”谟珂放下书卷,莲房适时递上一杯温热的红枣茶。
她捧在手心,暖意透过细瓷传到微凉的指尖,语气仍是平平的,“秦账房不在,钥匙总该有备用。
府里各处的规矩,主事之人离岗,紧要物件要么交接副手,要么由上一级主管收着备用钥匙,以防急用。
程管事在庄上主事多年,不会不知道这个规矩吧?”
程贵额角微微见汗,冬日的寒气里,那点湿意显得格外清晰。
“这……女公子明鉴,庄子上地方小,规矩不如府里周全,备用钥匙……确实、确实没有特意留存。”
“是规矩不全,还是有人觉得,天高皇帝远,自己就是规矩?”
谟珂抿了一口茶,抬眸,视线扫过程贵,又缓缓掠过院子里那些垂手而立的身影。
“我年纪小,大家也都听闻了,我阿父阿母将我留在家中。
便觉得我没有人撑腰,可以随意欺负。
那你们便是错了,程贵我再问一遍,这账册我看是不能看?”
谟珂冷脸的时候那眼神那气度实在是瘆人的很。
更别提她身边立着的阿苎,从战场上下来的,这周身杀气如何内敛都会有些外放。
再不说这两边的仆从,那一个个面无表情的样子,可真是吓死人了。
程贵眼睛滴溜溜的转着,谟珂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喝着茶。
程贵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额上的汗珠顺着腮边滚下来。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院子里几个心腹,那几人却也只敢偷偷递个眼色,无人敢出声。
谟珂将茶盏轻轻搁在身旁的小几上,瓷底与木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这过分安静的院子里,这声音竟让程贵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
“看来程管事是打定主意,不让我看这庄子账册了。”谟珂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字字清晰,“也好。阿苎——”
“奴婢在。”阿苎向前半步,身形如松。
“把咱们这两日听到的、看到的,跟程管事,还有诸位庄头、叔伯,都念叨念叨。
省得有人说我年纪小,不懂事,只会胡闹。”
谟珂拢了拢身上的银狐斗篷,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目光却如冬日冰棱,扫视着院中每一个人。
阿苎应了声是,转过身,面对众人。
她脸上没什么波澜,声音平直,却带着一股战场上下来的煞气,让人不敢忽视。
“西头独居的刘婆子,家中两亩薄田,去年秋收,实收一石七斗麦。
程管事收租,用的是庄上那口公心斗,装得尖满,又在斗沿踹实,足足量去一石二斗。
刘婆子与跛脚儿子,去年冬日,有三月以野菜混着麸皮度日。”
人群中,有站在后排的老实佃户,头垂得更低,肩膀却微微耸动。
“庄南坡下那十亩上等水浇地,按册应是佃与李三、王五两户。
三年前,程管事言此二户怠惰,将地收回。
如今,那十亩地由程管事的表侄程大牛耕种,租子却仍记在李三、王五名下,数额只有原租七成。
李三、王五两家,如今佃着北坡的旱地,租子反比那水浇地旧例高出一成。”
被点到名的程大牛站在人群里,脸色一白,下意识想往人后缩。
“前年夏,庄上遭雹,损麦约三成。
程管事报予主家,言损五成,主家慈悯,减租三成。
然当年秋后,各户租子,颗粒未减,所用斗斛,仍是那公心斗。”
阿苎一条条说来,不急不缓,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数目,竟都清晰。
有些事,程贵自己都快忘了细节,此刻被血淋淋地扯出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
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刮过枯枝的呜呜声。
不少仆役佃户,虽早已知道些影影绰绰,但听得如此具体,仍是心中骇然。
更对这位看起来娇弱安静的女公子生出深深的畏惧。
她来这才几日?竟已将庄子的底,摸得这样透!
“你……你血口喷人!”程贵终于忍不住,嘶声叫道,脸上红白交错,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这些都是刁民诬陷!
女公子,您切莫听信这些贱民胡言!他们是想搅乱庄子,祸害主家的产业啊!”
“是不是胡言,叫上刘婆子、李三、王五,再取来庄上历年收租的账册、主家减租的文书,一并核对,不就清楚了?”
谟珂语气淡淡,“还是说,程管事觉得,这些人,连同他们说的话,连同那些可能不见了的文书,都是我这个主子,凭空变出来诬赖你的?”
程贵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所有借口都被堵死了。
不交账册,是心中有鬼。
交账册,那里面经不起查的窟窿,只会更多。
这年纪小小的女公子,哪里是来养病的,分明是来抄家索命的!
谟珂看着他那副如丧考妣、汗出如浆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她缓缓站起身,银狐斗篷滑下一段,露出里面素雅的衣裙。
她走到门口,冬日苍白的光线照在她脸上,肌肤近乎透明,那双眼却深得让人心慌。
“程贵,你是我程家的家生奴才,祖辈受我程家恩养。
庄上这些田亩、佃户,是我程家的产业根基。”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程府将庄子交给你打理,是信你。
可你呢?
欺上瞒下,盘剥佃户,损公肥私,将好好一个庄子,弄得怨声载道,凋敝不堪。
你这不止是辜负主家信任,更是在掘我程家的根。”
程贵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女公子饶命!女公子饶命!
小的……小的一时糊涂,小的知错了!求女公子看在小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伺候主家多年的份上,饶小的一回!
小的愿退还贪墨,愿受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