谟珂想了想,然后用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拔掉一颗钉子,不光要看钉子本身牢不牢,还要看它钉着的木头烂没烂。
阿苎,明日开始,你带着我们的人,不必声张,就在庄子里外转转,和那些年纪大些的、看着本分的佃户或者做粗活的婆子聊聊天。
问问今年的收成,问问往年主家送来的种子、耕牛如何,问问他们租子几何,日子可还过得去。”
阿苎眼神微动:“女公子的意思是……查账?”
“不止是账。”谟珂看着桌上那滩渐渐蒸发的水迹,“人心,比账本更紧要。
程贵在这里经营多年,不可能铁板一块。总有人受过委屈,总有人心里不服。
我们得知道,哪些人能为我们所用,哪些事,能让他再也坐不稳这管事的位置。”
她端起那碗清汤,晃了晃,倒进墙角一个闲置的花盆里。
“至于这饭食……”谟珂笑了笑,“莲房,把我们带来的米粮、腊肉、菜干取些出来,让咱们自己的人在院子里支个小灶。
往后,我们关起门来,自己开火。”
“那程管事若问起……”莲房迟疑。
“他若问,就说我身子弱,脾胃虚寒,需得精细饮食调养,不敢劳烦大厨房。”谟珂语气轻松。
“咱们自己带了人,带了东西,自给自足,不给他添麻烦,他还能说什么?”
阿苎和莲房对视一眼,心中稍定。
女公子虽年幼,思虑却如此周详,步步为营。
“你们住的地方也重新收拾,莫要委屈了自己。
缺了什么不够什么,就从带来的东西里面拿。
咱们稍微露一点财,自然也就有苍蝇迫不及待飞上来了。
到时候我们不必太费心,这程贵和他的手下也就卷铺盖走人了。”
夜色渐深,庄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掠过树梢。
谟珂躺在换了的新被褥里,身上盖着银狐斗篷,手边是温热的铜炉。
她可不会让自己受苦,也不不会让跟着自己的受苦。
接下来的两日,谟珂深居简出,除了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便是由莲房陪着在庄子附近散步。
庄子坐落在山脚下,一条浅浅的小河从庄前蜿蜒而过。
冬日水瘦,露出泛白的鹅卵石河床。
远处是连绵的坡地,大部分种着冬小麦,此时只露出些青黄的苗尖,在萧瑟的风里瑟缩着。
庄子里的佃户见了这位“城里来的女公子”,远远地便垂手立到路边,低着头不敢看。
谟珂也不刻意搭话,只偶尔驻足,看田埂边几株经了霜却还挂着红果的枸杞,或是河滩上几丛枯黄的芦苇。
阿苎带着人,却已悄悄在庄里转开了。
她先找的是庄子西头独居的刘婆子。
刘婆子的男人原是庄子上的老把式,前年病死了,留下她和一个跛脚的儿子,守着两亩薄田过活。
阿苎去时,带了一小包红糖,说是女公子见冬日天寒,给老人家甜甜嘴。
刘婆子起初战战兢兢,不敢多说。
阿苎也不急,只帮着拾掇院里堆的柴火,闲聊似的问“阿婆,您这院子收拾得真利落。
庄子上像您这样勤快的人家,日子该还过得去吧?”
刘婆子搓着粗糙的手,叹口气“勤快顶什么用?收成不好,租子却不减。
程管事说,主家定的数,一粒不能少。”
阿苎手下不停,声音放得更缓“我瞧着庄外那一片坡地,土看着还行,怎么收成不好?”
“地是还行,可种子是程管事统一发的,说是府里精挑的好种,可出苗总稀稀拉拉。
耕牛也老,三四户合用一头,误了农时。
到了秋里,程管事带人来收租,用的是大斗,尖尖地冒出来还不算,还要拿脚在斗沿上踹两下……”
刘婆子说着,眼圈有点红,自觉多嘴,慌忙闭了口,只偷偷瞅阿苎脸色。
阿苎神色如常,将最后一捆柴码好,拍拍手上的灰“女公子心善,见不得人受苦。
您这话,我听听就过了,您也放宽心。”说罢,放下红糖便走了。
类似的话,也从其他几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佃户和老仆嘴里,陆陆续续听到些。
有抱怨租子太重的,有说程贵几个本家亲戚在庄里横行霸道、占了好田的。
还有说起前年庄子遭了场小雹子,程贵报上去说是大灾,主家减了租,可到佃户手里,却一文没少的。
账目或许能做得漂亮,但这些零零碎碎的积怨,却像深秋的落叶,一层层堆积在庄子里,表面看着平静,底下早已开始腐烂了。
第三日,谟珂让人请程贵归来,顺便将庄子上其他人也都叫过来。
杀鸡儆猴嘛,总得有猴不是。
程贵来得很快,脸上依旧堆着那副恭敬的笑“女公子唤小的,有何吩咐?”
谟珂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卷书,身上裹着那件银狐斗篷,气色看起来一点都不想病弱的样子。
庄子长其他人也都齐了,她这才开口“这两日歇过来了,想着既是来庄子上,也该尽些本分。
程管事,庄子的账册、佃户名册、田亩图册,可否取来我看看?
我身子不便,不能常出去走动,看看册子,也算知晓些庄务,不枉来这一趟。”
程贵眼神闪烁了一下,腰弯得更低“这……女公子,账册田册琐碎得很,又脏又旧,怕污了您的眼。
您只管安心养病就是,庄子上的小事,自有小的们操心。”
谟珂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程管事是觉得,我看不懂,还是不该看?”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点病弱的软糯,可那目光清清淡淡地落下来,竟让程贵心头莫名一紧。
“不敢,不敢!”程贵连忙道,“只是……按府里的规矩,这些册子向来是由管事打理,定期呈报女君。
女公子要看的话,自然无不可,只是要……”
“这些光冕堂皇的场面话就不必多言,如今可是我在庄子上,便是你们的主子。
虽然不能随意打杀你们,可想着法子让你们不好过也是能的。
我的名声在府中是什么样子,想必你们也都听说了。
所以我并不是一个良善的,程府里你们的主子就算想要管你们,也鞭长莫及。”谟珂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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