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她奉命去清点,亲眼见葛氏主母那副心头滴血的模样,程老太君几次差点厥过去。
可这位女公子,就那么安安静静、笑眯眯地等着。
一句重话不说,却逼得程家最有头脸的两位女眷不得不就范。
马车微微摇晃,驶出了城门,道路渐渐开阔。
两旁是初冬略显萧索的田野,远处山峦起伏,天空是那种雨后初霁的苍青色。
谟珂掀开侧帘,让清冷的空气涌入车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与程府后院那终年萦绕的、混杂着熏香与压抑的空气截然不同。
自由了。
至少,是迈向自由的第一步。
庄子那边原本的管事,也是葛氏的人,叫程贵,少不得要给她苦头吃。
她正愁没地方教她身边人,现在好了,现成的人不回来了。
她可是要成为大商人的,拿身边人自然也是要机灵能干才行。
就算不机灵能干也没事,她总能让他们发挥长处的。
这才叫知人善任。
马车在略显颠簸的土路上行了一个多时辰
远处,一片灰瓦屋顶的庄子在萧瑟的田野间显现出来,四周稀稀落落地围着些光秃秃的树木,看着有些冷清。
庄子大门早已敞开,一个穿着体面些的褐衣中年男子带着几个仆妇低头垂手候在门外,想来是得了消息。
见马车停下,那男子赶忙上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却也掩不住一丝审视的打量。
“小的程贵,是这庄子的管事,恭迎女公子。”他躬身行礼,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过那三辆马车上捆扎扎实的箱笼。
谟珂扶着莲房的手下了车,脚步似乎还有些虚浮,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才细声细气地道“有劳程管事了。”
“不敢不敢,女公子能来,是庄子的福气。”程贵连声道,侧身引路,“住处已按府里的吩咐收拾妥当了,只是庄子简陋,比不得府里,委屈女公子了。”
谟珂抬眼看了看这所谓的住处,是庄子里单独的一个小院,围墙倒是完整,只是屋舍看起来有些年岁,门廊上的漆都斑驳了。
她面上不显,只微微点头“能住人便好,清净些,也适合养病。”
阿苎已指挥着随行的仆役开始卸行李。
程贵带来的那几个仆妇也想上前帮忙,却被阿苎不冷不热地挡了回去“不麻烦诸位了,女公子惯用的人手,知道东西如何归置。”
程贵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扯开来“是,是。那……女公子一路劳顿,先歇着。
晚膳会按时送来。
庄子里人手粗笨,若有不周,女公子尽管吩咐。”
“有劳。”谟珂淡淡应了,便扶着莲房进了院子。
“阿苎让人盯着他们些,除了我们自己带来的人,其他人都不要相信。”
“是,女公子放心,阿苎晓得。”
进去屋子,莲房脸色更是煞白,“他们竟然给女公子睡这样的屋子太过分了,我找他们去。”
谟珂拉住她,“急什么。”
屋子倒是宽敞,但陈设极为简陋,一床一柜一桌两椅而已。
床帐是洗得发白的粗葛布,被褥虽厚,却隐隐有股陈年霉味。
窗纸有几处破损,冷风正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地上铺着的青砖多有碎裂,缝隙里积着黑垢。
“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容易被人拿住把柄。”谟珂走到窗边,伸出指尖抹了一下窗台,一层薄灰。
“他们这是想给我个下马威,顺便试探我的性子。
我若现在为了住处去闹,传到府里,便成了我骄纵挑剔,不堪受苦。
程贵是葛氏的人,巴不得我闹呢。”
莲房还是气不过,眼睛都红了“难道就任由他们这样作践女公子?这屋子……这怎么能住人!”
“谁说我们要住了?”谟珂转身,脸上没什么怒色,反而带着点玩味的笑意。“阿苎。”
“女公子。”阿苎立刻应声。
“你带两个人,去把我们车上那套雨过天青的细棉帐子,还有那两床新弹的丝棉被褥先拿进来换上。
再去库里找找,我记得有几块厚实的毛毡,寻出来把窗户破损处从里面钉上,挡挡风。
今日天色已晚,暂且将就一夜。”
“是。”阿苎领命而去,行动干脆利落。
谟珂又对莲房道“你去箱笼里,把我那件银狐皮的斗篷找出来,晚上压脚。
再把阿父留的那只小巧的铜手炉找出来,炭我们自己有,晚些生起来,这屋里就不那么阴冷了。”
莲房见女公子有条不紊,心也定了些,忙点头去办。
谟珂走到那张掉漆的方桌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程贵……葛氏安排在这里的耳目。
庄子的账目、佃户、产出,恐怕都经他的手。
想在这里立足,甚至暗中经营,这个人,要么收服,要么拔掉。
但眼下,一动不如一静。
不一会儿,阿苎带人麻利地换了帐子和被褥,又用毛毡封了窗缝。
虽然家具依旧破旧,但屋内顿时显得整洁温馨了许多,那股霉味也被丝棉的淡淡香气驱散。
莲房也抱来了斗篷,放好了手炉。
“女公子,晚膳送来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裳、低眉顺眼的小婢女提着食盒站在门外,声音细弱。
阿苎接过食盒,打开一看。
一碟黑乎乎的腌菜,一碗清澈见底、只飘着几片菜叶的汤,还有两个掺着大量麸皮、颜色发灰的胡饼。
莲房一看,火气又蹭地上来了。
谟珂却笑了,对那战战兢兢的小婢女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庄子上做什么活计?”
小婢女飞快地抬眼看了谟珂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回、回女公子,奴婢叫阿禾,平日里在厨房烧火、打杂。”
“今日的饭食,是程管事吩咐准备的,还是厨房按例做的?”
阿禾头垂得更低,声音发颤“是……是程管事说,女公子是来养病的,饮食需清淡,特意吩咐的……”
“哦,清淡。”谟珂点点头,语气平和,“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阿禾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女公子!他们欺人太甚!”莲房气得跺脚。
“意料之中。”谟珂拿起一个胡饼,掰开看了看,又放下。“他这是在试探我的底线,也在试探我带来的人。
若我们忍了,下次只怕连这都不如。
若我们闹,他也有说辞,推说是下人误解了清淡的意思,或者干脆把阿禾推出来顶罪。”
“这好话不好的左右都比他们说了,我们就活该了?”莲房气鼓鼓的。
谟珂伸出手指戳了一下,软乎乎的,“放心,我这性子能是逆来顺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