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荣馨悦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玄一青两道身影在众人簇拥下渐渐远去,方才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秋阳暖融融地照在她厚重的礼服上,她却觉得比站在阴影里更冷。
丰隆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人都走了,还看?走吧,宴席要开始了。”
“……哥哥,”馨悦的声音有些发干,她没动,只轻轻问。
“你说,一个人做了个极其真实的噩梦,梦到注定要发生的灾祸,可醒来却发现一切安好……这算什么?”
丰隆疑惑地看了妹妹一眼,只当她是真的被梦魇住了,心有余悸,便宽慰地拍拍她肩膀“那就是个梦罢了,说明不了什么。
你看,大明殿不是好好的?
殿下今日不是一切顺遂?
你这脑子,就别胡思乱想了。
走,跟哥哥去喝两杯,压压惊。”
只是个梦么?
辰荣馨悦被丰隆半揽着往前走,忍不住再次回望。
巍峨的大明殿沐在金光里,飞檐勾画着湛蓝的天际,沉稳,坚固,毫无瑕疵。
可她的心底,却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那梦里梁柱崩塌的巨响。
有些事情,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而她,已经错过了最重要的时机,如今只能站在外围。
看着那人走向他注定要登临的高处,身边站着让她看不透、却已然占据了一席之地的人。
可她是辰荣馨悦,永远都不会放弃的辰荣馨悦。
就算一秒之间有些淡了,那又如何,她还有机会,有机会站在他身边。
对,就是这样的。
她还有机会,她也一定会得到玱玹道心,不要气馁,辰荣馨悦。
她在心里不断的告诉自己。
宴会上,那些人围着玱玹,除了夸赞,便是暗地里有意无意想要与他结亲。
也是玱玹的身边并没有可心的人,干干净净的。
谁家都想占了这一个先头,这也就代表了谁与他更为亲近。
大家想法一致,所以玱玹身边不缺这个的暗示。
她看着那些或矜持或热切的目光,看着那些世家贵女们精心修饰的容颜与仪态。
看着他们父兄言语间的试探与铺垫,心里那点因为梦境未应验而产生的惶惑。
忽然被另一种更尖锐、更清醒的情绪取代了。
是了,这就是现实。
无关乎虚幻的噩梦,只关乎切实的利益与位置。
那个站在他身边的位置,多少人虎视眈眈。
而她辰荣馨悦,曾经离那个位置最近,却因为一个荒唐的梦,因为自己那点可笑的犹豫与自保,生生退开了半步。
就这半步,似乎就被人填上了。
她捏着玉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酒液晃动着,映出头顶华丽的宫灯光晕,也映出她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
不,不能就这样算了。噩梦是假,但她的心意,辰荣氏的支持,难道也是假的不成?
玱玹需要中原世家的支持,而辰荣氏,依然是最有分量的那一支。
只要哥哥丰隆坚定不移,只要她自己……努力就一定可以得到自己想到的。
而玱玹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情况,所以也找好了借口,委婉推拒。
谟珂一点都不用担心,或者说她心里也早就有准备,玱玹不可能属于一个人。
他是帝王,帝王富有四海的同时也肩负着更重的责任,那就是天下安定。
他必须要深谙制衡之道,那么他倒是后宫就势必百花齐放。
她就算做女帝她也不可能只有一个人,这就是帝王。
反正不管如何,你不爱也要娶。
所以她知道,便不会困于这些里面,她还不如自己玩自己的。
她想要过去,却被丰隆拉住,王小夭那边去了。
直到宴会结束她也没有跟玱玹说上话。
辰荣馨悦这心里气得很,可也不能表达出来。
直到回去的路上,她才跟丰隆小发脾气,“哥哥,你要去小夭那边,你自己去就好了,干嘛要拉上我。”
“我嘴笨,你跟小夭也熟悉,你在旁边可以帮我说说话什么的。
再说了你相熟的人都在小夭身边。”丰隆看着她,被她这一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辰荣馨悦说不出话来。
丰隆却反应过来了,“馨悦你今日很不对劲,突然说起梦什么的,究竟怎么回事?”
辰荣馨悦别过脸,望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秋日山景。
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看她这样,丰隆便确定是真的有事了。“果然有事瞒着我,到底是什么?”
辰荣馨悦最终还是说了,把那个梦说了。
丰隆气不打一出来,“我从前以为是你不喜欢玱玹了,所以这半年故意冷淡了。
想着你是我辰荣氏的唯一的小姐,这中原好男儿多的是,我们也不需要靠着裙带关系。
可你现在告诉我你是因为一个梦,一个不知道真假的梦。
馨悦说出这个的时候你相信吗?我看分明是梦里你觉得玱玹不会成功。
所以想要放弃他,而梦外你也的确这样做了。
馨悦嫘祖嫁给西炎王的时候他也不是西炎王,也只不过是上一任西炎王的其中一个子孙而已。
可嫘祖并没有像你这样权衡利弊,你只想得到最后的荣华,却忽略了过程到底有多艰辛。”丰隆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敲在辰荣馨悦的心上。
她猛地转过头,想要反驳,可哥哥那双总是带着爽朗笑意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让她无所遁形。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能吐出任何辩解。
可今日她已经够生气了,哥哥还如此说她,她心里也窝火。
丰隆望着妹妹瞬间苍白的脸,语气却并未放软“馨悦,你自幼聪慧,看事情总比旁人透彻三分。
可这回,你是被自己给误了。但我也庆幸。
庆幸玱玹还不知道你的真面目之前,你们就已经没有关系了。
这件事情一辈子都不能让玱玹知道,不然就算梦是假的,可他心里不舒服却是真的。
馨悦你最好记住你的选择不要反复,我说了辰荣氏不需要你去牺牲什么。”
车舆内一片沉寂,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碌碌声响。
“可我……可我后悔了。”辰荣馨悦道。
“后悔?”丰隆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被他狠狠压下去,冷笑一声“辰荣馨悦,你告诉我,你后悔什么?”
馨悦被他眼中的冷厉刺得瑟缩了一下,但那股不甘和多年来被骄纵出的心气又顶了上来。
她挺直背脊,声音却泄露出不稳“我后悔……后悔那时听了梦里的话,没有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站在他身边!
若我当时没有退,今日站在他身旁受众人艳羡的就会是我。
哪里轮得到那些女人!”